下午一点半,全营在靶场集合。
靶场位于营区东侧,是一片开阔的平地,远处矗立着一排排胸环靶。
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,照在人身上没有一丝暖意。
旷野上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,刮得靶场边的枯草瑟瑟发抖。
各连按照顺序在待考区列队,等待考核开始。
射击考核是今天最后一个实操项目,也是权重最高的项目之一。
按照考核规则,每人五发子弹,卧姿射击,一百米胸环靶,成绩计入总分。
林锋站在队伍里,目光扫过靶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射击位、靶壕、弹药分发点、考官位置,所有细节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。
前世在特战部队打过无数场实弹射击,他对射击场的每一个安全环节都了如指掌。
但他不敢掉以轻心。
射击科目不同于队列和体能,一旦出事就不是成绩好坏的问题,而是生命安全的问题。
王虎如果真想在这个环节动手脚,后果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。
“各连注意,射击考核按顺序进行。第一组,三连一班,就位!”
口令声响起,第一组新兵从待考区走出,在射击地线前站定,按照指挥员的指令卧倒、装弹、瞄准。
林锋站在待考区,目光紧盯着射击位上的每一个细节。
他注意到弹药分发点的桌子上,摆放着几排黄澄澄的子弹箱。
一名士官正在逐发清点弹药,分发到每个射手手中。
整个过程看起来规范有序,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他还是发现了一个细节。
那名负责分发弹药的士官,在给三连分发子弹时,动作明显比其他连队慢了一些。
他不是一次性把五发子弹全部递给射手,而是一发一发地数,数完之后又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才递出去。
这个动作很细微,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林锋把那个士官的面孔记了下来。
那人他见过,是三排的一名一级士官,平时和马班长走得很近。
第一组射击完毕,报靶员报出成绩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三连一班的整体成绩中等偏上,没有特别突出的,也没有不及格的。
第二组、第三组依次上场。
轮到三连三班时,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。
“三连三班,就位!”
林锋跟着队伍走到射击地线前,按照指令找到自己的射击位置,卧倒、架枪、调整姿势。
冰冷的枪托抵在肩窝里,枪管指向远处的靶标,准星和缺口在视野里重合。
他拉动枪栓,感受了一下扳机的行程和力度。
扳机手感正常,没有松动也没有卡滞,枪支本身应该没有问题。
问题可能出在子弹上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弹药分发士官的反常动作,心里多了一份警惕。
但他不能当着考官的面检查子弹,那样会被视为对弹药质量的不信任,属于违规行为。
他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手感。
“第一轮,装弹!”
林锋从弹盒里取出五发子弹,一发一发地压入弹匣。
每一发子弹的触感都通过指尖传递到大脑,弹壳光滑,弹头紧固,看起来都是正常的制式弹药。
“放!”
第一发子弹击发,枪声在靶场上空炸响,枪托传来一阵有力的后坐力。
林锋没有急着打第二发,而是通过瞄准镜观察了一下弹着点。
靶心偏左上角,说明瞄准基线没有问题,弹道正常。
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稳住枪身,再次瞄准。
第二发、第三发、第四发,每一发都稳稳地打在靶心上。
还剩最后一发。
林锋深吸一口气,瞄准,扣动扳机。
砰。
枪声响起的同时,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后坐力的感觉和前面四发不太一样,比正常情况略大一些,像是火药装量偏多。
但子弹已经出膛,无法挽回。
他放下枪,等待报靶。
报靶员举起望远镜看了看靶纸,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:“三号靶,四十八环。”
四十八环。
五发子弹,四发命中靶心,一发偏出,总成绩四十八环。
林锋从射击位上站起来,把枪交给旁边的枪械员,转身走回队伍里。
四十八环的成绩在新兵中已经属于优秀水平,但他心里清楚,最后一发子弹确实有问题。
不是他的瞄准出了问题,而是那颗子弹的火药装量超标,导致弹道发生了偏移。
如果那颗子弹的火药装量再多一些,枪管就有可能炸膛。
到那时候,就不是成绩好坏的问题了。
王虎没有想过要他的命,只是想让他打出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,既不引人注目,也不至于引发调查。
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达到了目的,又不会把事情闹大。
林锋把子弹的问题记在心里,没有声张。
射击考核结束后,全连带回休整。
今天是考核日,晚上的安排比平时宽松一些。
没有政治学习,也没有夜训。
新兵们可以在宿舍里自由活动,但不能外出。
林锋回到宿舍,坐在床沿上,脱下作训服,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。
那把步枪他已经交还给了枪械库,但最后一发子弹的异常感觉,依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里。
他需要确认那颗子弹的来源。
如果能查到那颗子弹是从哪个批次、哪个渠道进入弹药库的,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动手脚的人。
但这件事不能急。
他现在只是一名列兵,没有权限查阅弹药出入库记录。
更不能直接向上级举报,因为他手里没有实物证据。
那颗子弹已经被打出去了,弹壳会被统一回收,他拿不到。
他只能等。
等对方露出更多的破绽。
张德厚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水,坐到林锋对面,压低声音说:“我刚才去服务社买东西,路过三排宿舍的时候,听到马班长在跟人打电话。我没听全,但听到他说了一句‘那小子运气好,这次算他走运’。”
林锋抬起头,看了张德厚一眼。
“还听到别的了吗?”
“没有了,他看到我路过,马上就挂了电话。”张德厚喝了口水,“但我看他的表情,很不高兴。”
林锋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马班长那句“这次算他走运”,基本上证实了他的猜测。子弹的事情,确实是有人动了手脚。而且动手的人,和马班长脱不了干系。
他没有证据,但他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追查方向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营区的路灯次第亮起,在寒风中散发出昏黄的光晕。
林锋坐在床沿上,手里捏着那截昨晚从门锁里取出来的火柴梗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。
王虎、马班长、刘排长,还有那个深夜在连部出现的神秘军官。
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网,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。
他需要更多的线索,也需要更多的耐心。
考核结束了,但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