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姜青禾坐在灶前,火光映着她的脸。
陆砺川在门槛边修一把松了腿的椅子。刨刀刮过木头,发出沙沙声。屋外风大,窗纸被吹得鼓起来,又慢慢瘪下去。
两个人谁也没先说话。
陈富贵那封信压在木匣里,像一块冷石头。姜青禾明明没碰它,却总觉得那几行字还贴在眼前。
三天后。
债主也在。
前世陈富贵第一次把债主带进门,也是这种语气。他笑着说都是自家人,话说开就好。结果门一关,三个人堵住灶房,逼她交出攒下的二十八块钱。
姜青禾把灶膛里的柴往里推了推。
火苗一下高了。
“陆砺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做过一个梦。”
刨木头的声音停了。
姜青禾没有看他,只看着火:“梦里,我嫁给陈富贵。他欠债,逼我替他还。姜家知道,也让我忍。后来我跑了,死在山沟里。”
这话说出来,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。
可有些真话,换个壳子才能说出口。
陆砺川没有问她梦从哪里来,也没有说梦不能当真。
他把椅子放到一边,问:“所以你换亲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怕陈富贵,也怕姜家?”
姜青禾手里的火钳顿住。
她想说不怕。
可前世雨水灌进口鼻的冷,还在骨头里。
“怕过。”她说,“现在不想怕了。”
陆砺川看着她。
灶火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,瘦,却挺得直。
“那就不让梦成真。”他说。
语气平常,像在说明天要换门锁。
姜青禾鼻尖发酸,很快压下去。
她不想哭。
哭没用。
饭要煮,账要记,陈富贵也要等。
第二天一早,姜青禾把新账贴在门外。
白纸贴在旧门板上,格子画得整整齐齐。
今日互助饭桌。
材料:米、笋干、干豆角、鸡蛋、少量青菜。
出力:擀面、洗菜、挑水、烧火。
吃饭人数:先报先做,过时不补。
每人三毛,出材料和出力按账折抵。
字不算漂亮,却清楚。
贴完,她没有急着进屋。
她站在门边,看来来往往的人。
有人扫一眼就走,有人停下念两句,也有人撇嘴。姜青禾都记住了。愿意看账的人,心里还有讲理的地方;看都不看就先笑的人,日后多半会找事。
马会英端着面盆来时,正好撞见孙秀梅站在门口。
孙秀梅抱着胳膊:“哟,还真贴出来了。”
姜青禾道:“孙嫂子要吃,也能报名。”
“我可不敢吃,怕吃了还不起。”
“那就先看热闹。”
孙秀梅脸色一僵。
马会英差点笑出声。
马会英第一个来,胳膊上挎着面盆,盆里压着一块干净纱布。
“我来擀面。”她说,“我家玉米面也带了半碗,能掺。”
李翠抱着孩子跟在后头:“我洗菜。”
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军嫂也来了,姓罗,大家叫她罗嫂子。她拿了半把晒干的山笋,说家里没钱,先拿这个顶。
姜青禾全记下。
“先说好。”她把纸摊在桌上,“今天做多少,吃多少。要是觉得贵,当场说;要是觉得账不对,当场看。饭吃完再翻旧账,我不认。”
马会英笑:“你这话硬。”
“账软了,话就要硬。”
罗嫂子点头:“这倒是。”
小菜园里的青菜长得快,可姜青禾没敢多取。
她只掐了边上一小把。
剩下的得留着长。
掐菜时,她特意数了数。
这已经是小菜园第二次帮她救急。再用一次,同一块地就得歇两天。她不能让家属院的人以为她天天都有鲜菜,更不能让自己的饭桌全压在这点秘密上。
所以今天这一锅,鲜菜只做香头。
真正撑肚子的,还是米面、笋干和豆角。
今天的主菜还是干货。笋干泡开切丝,干豆角切碎,鸡蛋打散,玉米面掺进白面里擀薄。锅里先下油,再爆干辣椒和葱头,香味刚起来,马会英就在旁边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这手艺,真是村里办席练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难怪。”马会英擀着面,“我以为我做饭够利索了,跟你一比,像瞎忙。”
姜青禾把笋丝倒进锅里:“你面擀得好。今天要不是你,饭点赶不上。”
马会英笑得眉眼都开了:“这话我爱听。”
门口渐渐站了人。
有端碗的,有看热闹的,也有抱着胳膊不动的。
孙秀梅也来了。
她站在人群后头,瞥了眼门板上的账:“每人三毛?新媳妇,你这饭桌开得够快啊。”
姜青禾没停手:“嫌贵可以不吃。”
孙秀梅被噎了一下,又笑:“我就是问问。你借着陆连长的名头,把家属院的人都招过来吃饭,这算不算挣钱?”
门口一下静了。
李翠洗菜的手停住。
马会英放下面杖,脸色不好看:“孙嫂子,人家账都贴门上了。”
孙秀梅道:“贴出来就一定干净?谁知道她那点青菜哪来的?菜车都没上山,她屋里倒有菜。”
这句话才是要害。
姜青禾把锅盖盖上,擦干手,从门板上取下账纸。
“今天十一个人吃饭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米三斤二两,白面一斤,玉米面半碗是马会英出的,笋干是罗嫂子出的,李翠洗菜抵一毛。鸡蛋两个,是我自己拿的,算我请。青菜少,不计钱。”
她把每一项都念出来。
“每人三毛,一共三块三。扣掉材料钱,剩八分,留作明天买盐。谁觉得不对,过来一笔一笔算。”
孙秀梅没动。
姜青禾看着她:“至于青菜,昨天山脚老乡换的。你若不放心,今天不吃青菜那一勺,我给你少算一分。”
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。
孙秀梅脸上挂不住:“我又没说要吃。”
“那就不记你的。”
姜青禾把账纸重新贴回门上,转身揭锅。
热气一下扑出来。
笋干、豆角、蛋花和葱头的香味混在一起,连站得远的人都忍不住往前看。
姜青禾没有马上盛。
她先把锅铲放下,指着桌上的钱和材料:“先交账,后盛饭。不是不信谁,是怕待会儿碗一乱,说不清。”
有个嫂子嘀咕:“吃口饭还这么多规矩。”
李翠抱着孩子,小声接了一句:“有规矩才好。昨天我那黄豆,要不是青禾记着,我自己都忘了。”
那嫂子不说话了。
马会英第一个把三毛钱放到桌上。
“我吃。”她嗓门响,“账我看过,比我家男人津贴本还清楚。”
李翠也跟着放钱:“我和孩子一碗半,洗菜抵一毛,剩下我补。”
罗嫂子把碗递过去:“我家笋干抵多少,你写多少。我信你。”
有人带头,后头的人就松了。
姜青禾盛饭,马会英递碗,李翠看孩子,罗嫂子帮着收钱。门口那点冷眼,被热气一冲,散了大半。
陆砺川从连部方向回来时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他没往人群里挤,也没开口替姜青禾撑场。
他站在不远处,肩上还带着山里的潮气,目光落在门板那张账纸上,又落到灶前的姜青禾身上。
孙秀梅也看见了他,立刻收了声。
姜青禾却没有借他的势。
她把最后一碗饭递出去,才抬眼看他。
陆砺川朝她点了点头。
那一点头,比替她骂回去更让她踏实。
他没有替她开口。
可他站在那里,谁也不敢把话说得太脏。
姜青禾心里明白,这个分寸刚好。她要的是能自己立住,不是躲在陆连长三个字后面。
饭桌散了,姜青禾坐下算账。
三块三收入,扣掉材料,剩八分。青菜没算钱,鸡蛋算她请,人工抵账共三毛。
她写得清清楚楚。
陆砺川进屋时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明天去镇上。”
姜青禾抬头:“查信?”
“买菜,也查信。”
他把纸放到她手边。
纸上列着米、油、盐、干货、柴刀、门锁,还有一行小字:问胡三炮。
姜青禾看完,问:“谁陪我?”
“我。”
“陆连长不忙?”
“陪我媳妇赶集,也算正事。”
门外,正路过的马会英脚步一顿,眼睛都圆了。
姜青禾耳根发热,低头把单子折好。
这碗饭,她不会让人砸。
这句“我媳妇”,她也不会再当没听见。
她把买菜单压进账本里。
明天去镇上,买菜只是明面上的事。真正要买回来的,是陈富贵那些脏话从哪儿来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