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兰端着空碗站在门外时,灶上的豆子刚滚开。
她怀里的孩子烧得脸发红,小脑袋歪在她肩上,闻见锅里的笋干香,眼皮动了动。
周小兰把碗往身后藏了藏。
早饭后刚散过一轮人,灶房门口还堆着洗净的南瓜皮。昨夜雨小,山风从院墙外钻进来,吹得门帘拍在门框上。第二桌才开一天,院里人人都盯着这点规矩,谁家出了钱,谁家出了米,谁家洗了碗,木板上写得清楚。也正因为清楚,周小兰站在这里,比站在全院人眼前还难受。
她昨天还在布袋里摸过,一共剩下三分钱。三分钱买不了一碗饭,更买不了孩子退烧后想吃的热乎东西。她原想等男人津贴寄来再开口,可孩子半夜烧醒,喊了两回饿,她坐到天亮,最后还是端着碗来了。
这一步,她走得脚底发麻发木。
“青禾姐。”
她声音很低,低得差点被柴火声盖住。
姜青禾正在切南瓜,抬头看她:“孩子还烧?”
“退了点。”
周小兰嘴唇干得起皮:“能不能赊一顿?就孩子吃。我不吃。”
灶房里一下静了。
马会英刚要说话,院门外就传来孙秀梅的冷笑。
“昨天还说规矩,今天就有人来赊饭了。姜青禾,你这规矩立得挺快,倒得也快。”
周小兰脸一下白了。
她抱着孩子往后退:“那我不吃了。”
孩子听见“不吃”,小手抓住碗边,哑着嗓子喊:“娘。”
这一声喊得人心里发酸。
姜青禾放下菜刀,走过去把周小兰拉进灶房。
“进来。”
周小兰不敢动:“我真不是想赖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姜青禾把门帘放下,隔住外头看热闹的人:“先坐。”
孙秀梅在外头扬声:“咋还关门?有啥见不得人的?”
姜青禾没理她。
她给孩子倒了半碗温水,又从锅边盛了一小勺南瓜泥。
“先垫垫,别空肚子等。”
周小兰眼圈红了:“青禾姐,我男人的津贴还没寄到。婆婆前几天病了一场,家里钱都拿去买药了。我本来想着缝围裙抵饭,可布还没裁完,今天孩子又烧。”
姜青禾听完,没有说“没事”,也没有说“可怜”。
她只问:“你除了缝补,还会什么?”
周小兰愣了下。
她以为姜青禾会问她什么时候还钱,会问她男人在哪里,会问她家里到底穷到什么份上。那些话她早在路上想过答案,想得心口发堵。可姜青禾问的是她会什么。
这四个字,比一句安慰更让她抬得起头。
“会补麻袋,改裤脚,纳鞋底。以前在娘家,村里人赶集前破衣裳都拿给我。”
“手快吗?”
“快。”
“针脚结实?”
“结实。”
姜青禾从柜子里拿出一叠旧布,是陆砺川淘旧桌时顺手带回来的破白布。
“今天先记你一顿孩子饭。你下午不洗菜,回家把这几块布裁成围裙。明天早饭前拿来两条,后天补齐六条。每条按两分半记。孩子饭照吃,你自己的饭等围裙交了再抵。”
周小兰怔住。
“这也算?”
“算。”
姜青禾把账本打开:“洗菜是工,烧火是工,缝围裙也是工。饭桌要用围裙,用擦锅布,用补好的米袋。你凭手艺换饭,不欠谁。”
周小兰眼泪掉下来,又赶紧用袖子擦:“我一定缝好。”
“哭可以,别把布打湿。”
周小兰破涕为笑。
姜青禾又把旧布展开给她看,手指按过破口:“围裙不用好看,腰带要结实,前襟要能挡油点子。边角料别扔,能缝擦锅布。米袋那里破了两道口,你手快的话,下午顺便看看,能补就补,不能补就明天列进活里。”
周小兰连连点头,抱着布时,手不再发抖。
姜青禾把话说细,也是说给自己听。
互助饭桌要长久,不能只靠好心。好心热一阵,账算不清就会冷。可规矩如果硬得只认钱,周小兰这种人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。她要做的,是把人的活路也写进规矩里。
外头孙秀梅等得不耐烦,一把掀开门帘。
“商量好了没?到底赊不赊?你要是今天给她开口子,明天大家都端空碗来,我看你咋办。”
姜青禾把账本拿出去,当着院里人的面写下周小兰的名字。
“周小兰,旧布六块,缝围裙六条,抵孩子饭三顿。今天先吃,明天交两条,后天交齐。若交不齐,后面停饭,等补齐再吃。”
她写得清清楚楚。
周小兰站在旁边,原本低着头,听见“凭手艺抵饭”,慢慢把背挺直了。
孙秀梅抱着胳膊:“你这不还是坏规矩?”
“哪条坏了?”
“没交钱就吃饭。”
“第二桌规矩里写了,出钱、出食材、出工都能抵。”姜青禾把木板搬出来,“之前只写洗菜烧火洗碗,是我没写全。今天补一栏,缝补杂活。”
她说完,拿炭笔在木板下方添字。炭笔磨得短,握在手里会沾黑,她写一笔,指腹就黑一块。可那几个字落下去,院里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。
缝补杂活。
四个字不值钱,却给许多人留了门。
有些军嫂家里老人病着,有些带两个孩子脱不开身,有些没钱却有手艺。过去一提互助,大家先想米面油盐,想谁占了便宜,想谁吃了亏。姜青禾把这四个字补上,等于告诉所有人,饭桌认钱,也认本事。
她转头问院里人:“谁觉得擦锅布、围裙、补麻袋用不上?”
没人说话。
马会英第一个站出来:“咋用不上?俺昨天端锅,袖子都烫了。围裙早该有。”
罗嫂子也点头:“米袋破了没人补,米撒一地更亏。”
李翠抱着孩子说:“小兰针线活好,我家孩子棉袄就是她补的,洗了几次都没开。”
孙秀梅脸色不好看。
姜青禾把炭笔递给马会英:“嫂子,你给作个见证。”
马会英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下名字。
“俺写得丑,但俺认。”
院里有人笑。
姜青禾又让罗嫂子按了手印。
“以后凡是抵工,都要有两个人作证。一个管账,一个看活。这样不是我说了算,也不是谁哭了算。”
这话堵住了孙秀梅的嘴。
陆砺川就是这时候进院的。
他手里提着两个旧帆布袋,袋口磨破,底部还有一道长口子。宋建军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几根刨好的细木条,见院里人多,立刻放轻脚步。
“修桌剩的。”陆砺川把帆布袋放到灶房边,“能拆。”
姜青禾看了他一眼:“拆了做什么?”
“围裙,擦布,垫锅把。”他说得一本正经,“算材料吗?”
院里有人笑出声。
陆砺川平时那张脸太硬,忽然站在一群军嫂中间问帆布袋算不算材料,像把石头搬进菜地里,硬归硬,偏偏又有用。
姜青禾也忍着笑,把炭笔递过去:“算。陆砺川,旧帆布袋两个,抵饭桌公用材料。你自己按手印。”
陆砺川低头看木板,真按了手印。
他没替周小兰说一句话,却用自己的名字把这条新规矩压实了。连陆连长拿旧帆布袋都要记账,往后谁还好意思说周小兰凭针线换饭丢人。
孙秀梅的脸更难看。
午饭开桌时,周小兰先把孩子抱到桌边。
孩子捧着半碗南瓜饭,小口小口吃。
周小兰站着不坐。
姜青禾看她:“你也吃。”
“我还没交围裙。”
“你今天上午帮我择了半盆豆角,记半天轻活。够半碗饭。”
周小兰眼泪又要掉。
姜青禾把碗递给她:“别哭,饭会咸。”
马会英在旁边笑骂:“青禾这张嘴,软话都说得像算账。”
周小兰接过碗,吃第一口时,肩膀都在抖。
这不是一碗白给的饭。
是她用手艺换来的。
孙秀梅站在远处,脸色越发难看。
她原想看姜青禾心软坏规矩,再借机压她。
可这丫头偏偏把软处也写进账里。
一顿饭吃完,院里多了两个报名缝补杂活的人。
姜青禾把名字记好,又在轮值板旁边添了“杂活抵扣”四个字。
孙秀梅趁人散了,走到灶房角落。
旧账木匣放在高处,盖子没有完全扣紧。
她伸手把账本抽出来,翻得很快。
翻到旧菜钱那页时,她手指停住。
孙大顺三个字,赫然签在联络人那一栏。
孙秀梅脸上的血色,一点点退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