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青禾披衣出门时,晾架倒了一地。
山笋片撒在泥地上,半干的菌子滚到水沟边,红薯干沾了灰。小油灯歪在墙角,火苗被风吹得乱晃,差点燎到竹席。
夜风里全是潮气。
刚晒出香味的山货混着泥腥味,铺了一地。下午还被孩子们围着看的新晾架,此刻歪在墙根,像被人专门挑着最要紧的地方踹断。
灶房门口的木盆也被撞翻了。
水流到青砖上,一路淌到柴垛边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,先把油灯扶正。
马会英从隔壁冲出来,头发都没梳:“哪个缺德的!”
周小兰也抱着账本跑来,看见地上的山货,眼圈立刻红了。
“这些都记过账了。”
“先捡。”
姜青禾蹲下,把还干净的山笋片拢到竹筛里:“沾泥的分开,掉水沟边的不要混进去。菌子一粒一粒挑,红薯干灰多,明天重新洗晒。”
马会英急得跺脚:“还捡啥?抓人啊!这会儿肯定没跑远。”
“东西再不收,就真坏了。”姜青禾头也没抬,“人要抓,饭也要保。”
这句话把马会英钉住了。
她骂了一声,蹲下来帮忙。
陆砺川从屋里出来时,手里拿着手电和短木棍。
他先看姜青禾。
“伤着没?”
“没有。”
他这才去看地上的脚印。
宋建军也被惊醒,披着衣服跑来:“连长,后墙那边有人影。”
“看清了吗?”
“没。跑得快。”
陆砺川点了下头,没有让他追。
夜里山路乱,真追出去,万一对方故意引人,反而容易出事。
姜青禾听见他们说话,手上仍在分拣山笋。
她心里也急,可越急越不能乱。
泥地被踩得乱,晾架旁边有两个深脚印,往后墙方向去。陆砺川蹲下,用手电照了一圈,没急着下定论。
“从后墙进来的。”
马会英立刻说:“就是外头人!”
“也可能是院里人从后墙翻出去。”陆砺川说。
这话一出,院里出来看热闹的人都静了。
孙秀梅站在人群后头,脸色很难看。
姜青禾把最后一把山笋片捡进筛里,抬头说:“今晚不定谁。先把东西救回来,明天照常开饭。”
周小兰急道:“可这些还能用吗?”
“能用的用,不能用的记损耗。”姜青禾说,“谁也别为了省一点,把脏东西下锅。”
陆砺川把倒下的晾架扶起来看了看。
两根横木被踹断,竹钉裂开。不是风吹倒的,是有人使劲踢过。
“这架子今晚不能用。”
姜青禾看向他。
“能修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陆砺川没有说不用。
他把旧木料搬到灶房门口,又让宋建军去库房边拿几根废竹竿。马会英和周小兰负责挑山货,李翠、罗嫂子听见动静,也披衣出来帮忙。
夜里的家属院,忽然又忙起来。
有人洗竹筛,有人烧热水,有人把没沾泥的山笋重新摊开。周小兰把损耗另开一页,手还在抖,却没有再哭。
姜青禾把不能用的山笋片倒进废筐。
她心疼。
可更心疼的不是山笋,是这些人刚刚生出来的劲儿。
镇上不卖菜,她们才靠山货撑了一顿。有人夜里来踢架子,踢的不是一筐笋,是想踢散这口气。
她不能让那人得逞。
“小兰,损耗单独记。”姜青禾说,“别把坏的混进可用的,也别把可用的算坏。”
周小兰吸了吸鼻子:“我记。”
“马会英嫂子,明早谁家要问,就让他们看损耗页。咱们不怕东西少,就怕账乱。”
马会英擦了把脸:“放心,俺守着。”
这几句话说完,帮忙的人手脚都有了章法。
原本乱成一地的山货,被分成干净、待洗、废弃三堆。竹筛不够,李翠回屋拿筛子,罗嫂子拿簸箕,连孙秀梅都默默送来两只干净木盆,放下就走。
陆砺川把断木换掉,竹竿横过去,又在架子两侧多加了斜撑。
姜青禾扶着木条,他在旁边敲竹钉。
夜风吹过来,她手指冻得发僵。
陆砺川停了一下,把自己的外衣搭到她肩上。
“穿着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热。”
他说完继续敲钉。
姜青禾看他额角一点汗都没有,知道他在胡说,却没把衣服还回去。
有些好意,不用非得推回去证明自己能扛。
陆砺川敲完最后一枚竹钉,又把晾架往墙里挪了半尺。
“这里靠灯,院里能看见。”
姜青禾说:“那人还会来吗?”
“会不会来,不由我们定。”陆砺川把断木捡到一边,“但下回来,就没这么容易走。”
他没有说抓人,也没有说让她别管饭桌。
他只是在她要守的地方,多加了一根撑木。
姜青禾看着那根新撑木,忽然觉得这架子比下午稳多了。
晾架重新立起来时,天边已经泛灰。
山笋片损了小半,干菌保住大半,红薯干要重新洗晒。周小兰把账算完,小声说:“损了三斤二两。”
马会英气得牙痒:“抓到人让他赔!”
姜青禾把损耗记到公账:“赔是后面的事。今天早饭照开。”
“咋开?”李翠问。
“红薯干洗净煮粥,干菌留中午,山笋少放一点。孩子和老人先吃,出工的人半碗加到午饭补。”
她一项项安排,院里人跟着动。
没有人再问饭桌停不停。
陆砺川去井边打水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搪瓷杯。
“喝。”
姜青禾接过来,是热水。
她捧着杯子,热气扑到脸上,才发现自己整夜没喝过水。
陆砺川又把油灯拨亮,放在她手边。
“账别摸黑写。”
姜青禾看着那盏灯。
昨晚她回屋前,晾架旁只有一盏小油灯。现在这盏灯放在她身边,光不大,却照得账本每一笔都清楚。
她低声说:“陆砺川,我有点累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以前再苦,她也习惯说没事。
陆砺川没有笑她,也没有说忍忍。
他把木屑扫到一边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累了就喊我。”
姜青禾握着搪瓷杯,半天才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陆砺川没再说话。
他坐在旁边,把削剩的竹篾一根根理到筐里。姜青禾写账,他就替她挡着风。油灯被他移到靠墙处,光照到账本上,也照到她冻红的手指。
周小兰看见这一幕,低头抿了抿嘴,继续算损耗。
马会英端着热水从灶房出来,咳了一声:“青禾,手冷就烤烤火。账又不会长腿跑。”
姜青禾这才把笔放下,去灶边烤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说谢谢。
可灶房里的每个人都明白,这一夜,饭桌不是她一个人在撑了。
早饭开锅时,院里人都熬红了眼。
可红薯粥滚起来,山笋丁和一点野蒜放进去,香味还是从灶房飘了出去。
第一个来领饭的是李翠家的孩子。
他捧着碗,看看晾架,又看看姜青禾:“姜姨,坏人没把饭踢没。”
院里人都笑了。
笑声不大,却把熬了一夜的憋闷冲开了。
孙秀梅站在队尾,眼下发青。轮到她时,她把昨夜送来的木盆往旁边一放:“盆先借你们用,等晾架稳了再还。”
姜青禾舀粥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记借物。”
孙秀梅低声:“记吧。”
周小兰把这一笔写下,语气比从前稳:“孙秀梅,木盆两只,暂借。”
孙秀梅没吭声,端着粥走了。
她还是别扭,可至少人已经站回饭桌这一边。
姜青禾给他舀了一勺粥:“对,没踢没。”
这顿早饭比昨天稀一点,菜少一点,可每个人端碗时,眼神都比昨天稳。
破坏的人没让饭桌散。
反倒让大家看见,饭桌散不了。
饭后,周小兰去后墙边收昨夜没看完的碎竹篾。她蹲下没多久,突然喊:“青禾姐!”
姜青禾和陆砺川一起过去。
后墙泥地边,有一只脚印压在草叶上。
鞋底纹路很清楚。
前掌是横纹,鞋跟钉着一个斜十字。
周小兰指着那印子,声音发紧:“这种胶鞋,我在石桥村陈家见过。陈富贵常穿。”
姜青禾看着那枚脚印。
陆砺川把手电收起,声音沉稳。
“先盖住,别让人踩。”
姜青禾点头。
院里的饭香还没散,新的账又摆到了她面前。
这也是一笔新账,得稳稳牢牢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