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兰指着锁扣:“这痕是新的。”
院里刚散的热闹一下聚回来。
马会英端着没洗完的碗冲过来,手上还沾着豆子汤。孙秀梅火钳都没放,几步走到防潮箱前。
“谁碰的?”
李翠抱着孩子,脸色比周小兰还白:“我家的干菌在里头。”
罗嫂子也急:“俺家甲等笋才封进去。”
姜青禾蹲下去看锁扣。
刮痕很浅,像用铁片撬过,没撬开。封条还在,但边角有点毛。她没有立刻下结论,先让大家后退半步。
“小兰,记时辰。防潮箱锁扣有新痕,封条边角起毛,箱未开。”
周小兰赶紧写。
“谁最后碰过箱?”姜青禾问。
罗嫂子举手:“俺傍晚放笋。”
李翠也说:“我放干菌,在罗嫂子后头。”
孙秀梅道:“我关箱,上封条,小兰写的字,马会英看着。”
马会英点头:“当时锁扣没这道痕。俺看过。”
姜青禾把四个人名字写到旁边。
“这不是抓你们,是定时辰。锁扣傍晚还好,夜饭后发现新痕,中间谁靠近过,也写。”
院里没人再乱喊。
有人回想,有人摇头,有人说孩子曾在箱边玩竹片。
姜青禾一项项记。
最后确认,箱边没有自家人开箱,锁扣也没有被真正撬开。
“对方试过,没成功。”姜青禾说,“所以第一步是稳住,不让他第二次成功。”
孙秀梅火气压不住:“肯定是外头人。胡三炮白天吃了亏,夜里就来害货。”
“先查箱内。”姜青禾说。
她让马会英、周小兰、孙秀梅三个人在旁边看着,自己解开封条。封条揭下后,先放进油纸,再打开箱盖。
箱里干货一包包码着,甲等在左,乙等在右。
姜青禾先闻。
没有霉味。
她又摸每包油纸外层。
摸到最底下一角时,手停住。
那包油纸潮了。
罗嫂子叫起来:“坏了?”
姜青禾没有急着拆。她把那一包拿出来,放在竹匾上,让所有人看。
“这包外油纸潮,内层不一定坏。”
她小心揭开外层,里面干笋还硬,只边角有点返软。油纸底下粘着一点麻丝,像湿麻袋蹭过。
马会英骂:“有人想把湿东西塞进去。”
孙秀梅气得火钳在地上一磕:“这手段真脏!”
罗嫂子心疼地拿起那几片返软的笋:“这要是全潮了,俺半个月白晒。”
姜青禾把笋接过来。
“没白晒。现在发现得早,就当它教我们一条新规矩。”
“啥规矩?”
“货入箱前,外油纸也要干。箱底要垫干草纸,不能直接贴木板。每包之间留缝,防一包潮带坏一箱。”
她说一句,周小兰写一句。
写到最后,周小兰抬头:“青禾姐,账本要不单开一页,叫防潮记录?”
姜青禾点头:“开。”
周小兰眼睛亮了。
她以前只会怕麻烦,现在已经能主动添规矩。
这个饭桌变稳,不只因为姜青禾一个人会算账。
是院里开始有人跟着学会算账。
有人小声说:“要不二次试收先停?万一送去被退,脸更难看。”
姜青禾把那包干笋分成两份。
“边角返软的,今晚重晒。中间干的,明早复称。停送,胡三炮就省事了。”
她起身,把木板翻过来写新规。
“从今晚起,分箱。”
甲等箱。
乙等箱。
待重晒。
“甲等单独上封条,乙等单独上封条,待重晒不上箱,挂到灶棚边通风。每晚睡前、半夜、天亮三次看封条。”
李翠担心:“半夜谁看?”
“轮值。今晚我先看。”姜青禾说。
陆砺川已经取了工具。
他把锁扣卸下来,重新加了一片铁皮,又在箱盖和箱身之间留出细小的封线槽。
孙秀梅看不懂:“这槽干啥?”
陆砺川把麻线穿进去:“线断,就知道箱被开过。”
姜青禾点头:“以后封条看纸,麻线看箱。”
周小兰把这句写进规则。
陆砺川又在箱脚下垫了四块石头。
“箱子离地,潮气少。”
马会英拍手:“这个好。以前俺晒笋,筐子直接落地,底下一夜就潮。”
孙秀梅嘴上硬:“你早说啊。”
陆砺川看她一眼:“以前你没问。”
院里笑了一片。
孙秀梅脸上挂不住,扭头去搬石头:“笑啥?都搬,别让陆连长一个人弄。”
男人帮忙修了锁,女人们又把箱子周围清出一圈干地。
姜青禾让孩子们捡小石子,铺在箱子旁边。
孩子觉得好玩,争着捡。原本吓人的防潮箱,很快又变成院里每个人都能护一把的东西。
重晒的笋片也没有浪费。
姜青禾让罗嫂子把返软的边角切出来,单独记为“自用”,不再送供销社。
罗嫂子舍不得:“这还能吃,咋不能送?”
“能吃,不等于能卖。”姜青禾说,“供销社柜台上,第一口坏印象比一斤笋还贵。”
这话把罗嫂子说服了。
她把边角放进自用篮,嘴里念叨:“能吃不等于能卖。行,俺记住了。”
李翠也跟着记。
姜青禾干脆让周小兰在板上添一条:自家能吃的,不一定能入柜。
院里嫂子们看着这行字,都有点心疼,又都明白。
要和供销社打交道,就不能只按自家过日子的标准来。
这一夜,饭桌多了一页防潮记录,也多了一页柜台规矩。
院里人的慌,随着一条条新办法落下,慢慢变成了忙。
马会英带人把甲等货重新称重。
罗嫂子去灶边支小火,把返软的笋片低温烘。
李翠负责裁新封条。
孙秀梅守在箱边,谁手伸近一点,她眼睛就瞪过去。
小菜园里这时冒出一茬小葱。
姜青禾去看了一眼,只掐了一小把。
李翠跟在她身后:“青禾姐,要是菜园再多长些,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怕这些干货坏了?”
姜青禾把小葱放进碗里。
“菜园只能添鲜,救不了坏货。饭桌要长久,靠箱子、封条、晒架和人心。”
李翠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夜深后,院里安静。
姜青禾披衣出来看封条。
陆砺川已经站在防潮箱边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听见门响。”
姜青禾看着他手里的油纸伞:“你早等着了吧?”
陆砺川没有否认。
“雨气重。”
“你怕我一个人出来?”
“嗯。”
这次他答得很快。
姜青禾胸口发热,又怕自己笑得太明显,只低头看封条。
他把油灯往旁边挪,照亮封线。麻线完好,封条也没动。
两人又绕到院墙边。
墙根草被踩倒一小片。
陆砺川蹲下,拨开草叶。
泥上有半枚草鞋印。
不是陈富贵常穿的胶鞋。
姜青禾把灯压低:“有人换了鞋。”
陆砺川没有碰鞋印,只用竹枝在旁边圈出位置。
“明早让张干事看。”
姜青禾点头。
草鞋印旁边,还挂着一小块红布线头。
线头被刺勾住,湿了一半。
姜青禾用竹签挑起来,放进油纸。
陆砺川看她。
姜青禾低声说:“先记,不猜。”
这红布太像姜红梅昨日撕坏的裙角。
可越像,越不能急着咬死。
有人已经学会往她账上泼脏水,也可能把脏水泼到姜红梅身上。
油灯下,那小块红布线头贴在纸上。
二次试收还没到,新的坑已经挖在院墙外。
回屋时,姜青禾把红布线头放进木匣最上层。
陆砺川看见她把木匣锁好,问:“怕吗?”
姜青禾想了想:“怕货坏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人能问,货坏了就说不清。”
陆砺川把伞靠到墙边:“那就先守货。”
姜青禾抬眼。
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笑意,像守货也是顶要紧的大事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真适合过日子。
不嫌柴米油盐小,也不觉得她这些箱子、封条、笋片麻烦。
他把她重视的东西,也放在心上。
灯灭前,姜青禾又听见院里有动静。
孙秀梅披着衣裳出来看箱,火钳还拿在手里。
她看见姜青禾,嘴硬道:“俺睡不着,出来骂箱子两句。”
姜青禾笑:“箱子没错。”
“那就骂想动箱的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谁也没再多说。
这口锅,这只箱,已经不只是姜青禾一个人的事了。
院里人都认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