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雨停得很不干脆。
屋檐还在滴水,院里的泥被踩得发亮,防雨布上那道补口经过一夜风吹,边缘翘起来,露出里面压着的油纸。
姜青禾先没去灶棚。
她拿着账本,绕雨棚走了一圈。
封条没断。
麻线没断。
防潮箱外头溅了泥,箱底垫高的砖还稳。
昨夜掉下的小刀已经被张干事封存,墙根草鞋印也被竹篾圈出来,没人再乱踩。
孙秀梅披着蓑衣出来,嗓门比鸡还早:“青禾,锅先烧不?”
“烧。”
姜青禾把封条按回去:“今天先煮姜汤,再煮饭。雨后路滑,干活的人都得先喝热的。”
她话刚落,院门口传来急脚声。
李翠抱着孩子站在门槛边,脸白得厉害。
“青禾姐,老土路断了。”
院里一下静了。
李翠喘得厉害:“俺男人刚从下坡口回来,说去镇上的那截排水沟塌了半边,泥把路冲断,背筐过不去。”
孙秀梅拍了下大腿:“这下完了,柜角刚摆上,就断货?”
周小兰抱着账本从屋里跑出来,脚下一滑,差点坐到泥里。
姜青禾伸手扶了她一下。
“先别喊完。”
孙秀梅急了:“路断了还能咋办?”
“先看咱手里还有多少货。”
姜青禾把账本摊在雨棚下。
她没急着让人往下坡口跑,也没说今天一定送。越是乱,越得先把东西算清。
“小兰,记三类。”
周小兰立刻翻到空页。
“第一类,柜角今天必须补的干笋和干菌。第二类,昨夜受潮边缘,需要复晒的。第三类,能留三天但不能再淋雨的。”
周小兰写完,又抬头看她。
“青禾姐,要不要把小菜园里的青叶也算上?熬汤还能顶一天。”
姜青禾摇头。
“小菜园只能添鲜,不能顶供销社的货。咱今天要保的是柜角,不是多一碗汤。”
这句话说得清楚。
院里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自从那几回嫩叶救急后,总有人下意识觉得姜青禾还有后手。可雨季一来,柴米油盐全压到眼前,她不能让大家把希望放在说不清的东西上。
互助饭桌要长久,靠的得是账、路、人手和规矩。
不能靠她袖子里随时能掏出菜来。
马会英端着火盆过来:“我去开箱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两个人把防潮箱打开。
姜青禾一包一包摸过去。
干笋外皮硬,里面没软。
干菌香气还正。
昨晚靠近补口的两包外布潮了些,但内层油纸没湿。
她把那两包单独放出来。
“这两包今天不下山,复晒后再说。”
孙秀梅松了一点气,又立刻皱起脸:“可剩下这些咋送?总不能飞过去。”
院门外又有人进来。
陆砺川身上还带着雨水,裤脚都是泥。
他没有先看姜青禾,先看雨棚和箱子。
确认货没事,他才开口:“下坡口确实断了一段。靠沟那边不能走,土软,人踩上去会滑。”
有人问:“那就没路了?”
陆砺川说:“有旧柴道,绕远。中间有一段窄,只能空手过。”
这句话让院里又乱起来。
空手过,就等于背不了筐。
背不了筐,供销社柜角明天就空。
胡三炮那句雨季断货,像一根湿麻绳,勒在每个人心口。
姜青禾看向陆砺川:“危险段多长?”
“三十来步。”
“能不能在危险段两头接货?”
陆砺川看她一眼。
她没有让他想办法,只问路。
他答得很快:“能。人别抢,筐别挤。”
姜青禾把账本转向众人。
“那就分三段。”
孙秀梅愣住:“路都断了还分?”
“院里到旧柴道口,第一段。柴道窄口两边,第二段。镇口到供销社,第三段。”
她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三条线。
“货不跟人乱跑。每一段交接都称重,谁接谁签,谁看谁记。窄口那三十来步,人空手过,货用竹竿吊过去,或者等路边男同志把临时踏板垫好再过。”
李翠小声问:“要是中间少了咋办?”
姜青禾把炭笔点在第二段上。
“在哪一段少,就查哪一段。谁接的货,谁当场称,谁旁边看,都写。这样不是为了抓自家人,是为了让外头人没法栽。”
罗嫂子跟着点头。
“有账在,心也稳。”
孙秀梅哼了一声:“你们现在倒都学会说账了。”
“嫂子也会。”
姜青禾看向她:“昨晚火钳谁拿的,谁第一个喊的,账外记录也写了。”
孙秀梅脸上一僵,随即把腰一叉。
“写就写,俺那叫护公家东西。”
院里又笑起来。
这一笑,断路带来的慌散了一些。
有人小声说:“这样太麻烦。”
姜青禾抬头。
“麻烦比坏货强。人比货更要紧。”
这句话落下,院里安静了些。
陆砺川把手里的泥点甩在屋檐外。
“窄口我去看踏板。没有我点头,谁都别背筐过。”
姜青禾接得很快:“你管安全线,我管货线。”
孙秀梅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嘴上还硬:“俺就说先别送,省得亏本。”
“不送也亏。”
姜青禾把今日柜角要补的数写出来。
“许营业员给的是试摆,不是摆一天热闹。头两天断了,后面三次稳定就没法谈。咱不贪多,只送够今天的。”
周小兰立刻写下:今日补货,小批,稳。
马会英挽起袖子:“我背第一段。”
“不抢第一。”
姜青禾指着木板:“先按人手排。谁家孩子小,留在院里看灶。谁脚稳,走第一段。谁会记账,守交接。孙嫂子,你在院里烧姜汤,看孩子。”
孙秀梅瞪眼:“俺咋又看孩子?”
姜青禾说:“你嗓门大,喊得住。”
院里有人笑出声。
孙秀梅骂了一句,转身去灶棚:“行,俺喊。谁家娃敢乱跑,俺连他爹一块骂。”
气一下活了。
姜青禾把第一批货包好。
每包外层都多缠一层旧布,再用油纸角压住绳结。她没有用小菜园去添新货,雨季最要紧的是稳,不是凭空变多。
她又让周小兰把昨日柜角售卖剩余和今日补货数分开。
“供销社那里不能只看咱送了多少,还要看卖了多少、剩了多少。剩货要是回潮,也得记损耗。”
周小兰写着写着,忽然停住。
“青禾姐,这么多账,我怕记错。”
“怕就对两遍。”
姜青禾把另一支削好的炭笔递给她。
“你写一遍,马会英复一遍。晚上我再总一遍。账不是靠一个人硬扛,账要靠几双眼睛看。”
周小兰握住炭笔,肩膀慢慢放平。
马会英听见自己的名字,立刻应声:“行,我复。”
孙秀梅在灶棚边插话:“俺不识几个字,俺会数碗。谁喝姜汤没喝,俺记得住。”
姜青禾说:“那姜汤也记。”
“姜汤也记?”
“雨路出工的人喝了几碗,算饭桌出工损耗。以后谁家出红糖、出姜,都能抵。”
孙秀梅张了张嘴,没骂出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往锅里又拍了一块姜。
“那俺多熬点,账上写俺孙秀梅出姜一块。”
刚包到第五包,陆砺川从院门外回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团脏东西。
“下坡口排水沟里挖出来的。”
姜青禾停手。
那是一团破草绳,泡过水,结打得死紧。
草绳缝里沾着白灰。
周小兰脸色变了。
“和昨夜刀背上的白灰一样?”
陆砺川没有碰近账本,只把草绳放到油纸上。
“先别定。分开封。”
姜青禾看着那团草绳,又看向院门外那条被雨水冲得发浑的路。
胡三炮说雨季断货。
雨来了。
路断了。
白灰也跟着来了。
她把油纸四角折好,递给周小兰。
“记。断路处排水沟,发现沾白灰草绳。”
周小兰握紧笔。
姜青禾把第一只竹筐盖上。
“货照送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院里人却都听见了。
“路怎么断,咱们查。饭怎么做,货怎么送,也照样走。”
陆砺川把竹竿递给她。
“我去旧柴道口等。”
姜青禾接过竹竿,却没有立刻松手。
昨夜那个吻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。
院里人来人往,谁也没提。
姜青禾只说:“你别只看路,也看人。”
陆砺川懂她的意思。
断路处有白灰草绳,说明有人盯着雨天动手。
今天送货,路上未必安生。
他点头。
“你也别只看账。”
“我看锅。”
“还看脚下。”
姜青禾把竹竿收回,耳根发热,却把话接得稳。
“行,听陆连长的。”
孙秀梅端着姜汤路过,故意咳了一声。
“都听见了啊,听陆连长的,先喝汤再上路!”
院里又闹起来。
姜青禾低头把第一张交接纸压进竹筐。
心里那点热没有耽误她手上的活。
雨路断了。
她偏要让这条路,从账上重新接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