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销社给的柜角,只有半张木板宽。
左边摆搪瓷盆,右边挂针线,中间挤出来的地方,刚好能放三排小包山货。
许营业员把木板擦了两遍。
“地方小,别嫌。”
姜青禾把竹筐放下。
“小地方好守。”
她和周小兰先铺一块洗干净的旧蓝布,再把干笋、干菌按甲乙等次摆开。
每一包都有纸牌。
鹰嘴坡山笋。
甲等,干度足,适合炖汤。
乙等,形碎,适合炒菜。
下面写重量和价。
周小兰看着那张纸牌,手指在“鹰嘴坡”三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真摆出来了。”
姜青禾把纸牌扶正。
“摆出来只是头一步。”
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叠做法纸。
纸是旧账背面裁的,字写得不大,却清楚。
干笋泡多久。
干菌怎么洗。
碎货适合煮面还是炒菜。
周小兰看得稀奇:“这也要送?”
“不送,买回去不会做,下回就不买了。”
姜青禾把做法纸压在价牌旁边。
“咱卖的不是一锤子货。柜角要站住,得让人买回去真吃上。”
许营业员听见,手上动作停了停。
“你这心思,倒不像头回摆柜。”
姜青禾笑了下。
她当然不是头回见人做买卖。
前世那些年,她在陈家灶台边被困着,听过县城小摊怎么吆喝,也看过供销社柜台怎么留客。那时她只能看,现在她能做。
话音刚落,陆砺川从门口进来。
他手里拿着昨夜补过的防雨布。
布洗过,也重新缝过。
针脚不齐,却密得很。
许营业员看见他,低声打趣:“陆连长也来送货?”
陆砺川面不改色。
“送布。”
姜青禾接过防雨布,一看针脚就明白。
“你自己缝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针脚挺凶。”
陆砺川低头看了一眼:“能挡雨。”
周小兰赶紧低头整理纸牌。
许营业员装作去翻柜台。
姜青禾耳根有点热,却没有躲。
她把防雨布叠好,放进竹筐最底下。
“今晚能用上。”
陆砺川点头。
“我在门外。”
“不用守柜角。”
“我买盐。”
姜青禾看了他一眼。
陆砺川转身去盐袋边,真的买了一小包盐。
许营业员憋笑憋得肩膀动。
姜青禾把盐包接过来,顺手记在私账小页上。
陆砺川看见了。
“这个也记?”
“家用当然记。”
“我买的。”
“你买的,也是家里用。”
陆砺川没再争。
他把盐包放到竹筐角落,低声说:“那今晚我切菜。”
姜青禾手一顿。
“你切得粗。”
“可以练。”
又是这三个字。
姜青禾没抬头,只把价牌往前推了推。
“那从土豆练。”
“好。”
许营业员这回没憋住,转身咳了好几声。
柜角第一位客人,是个挎菜篮的大娘。
她拿起一包干笋闻了闻。
“这咋吃?硬邦邦的。”
姜青禾拿出准备好的小碗。
里面是早上泡发后焯过的笋丝,拌了点辣子和盐。
“先温水泡,再焯。炖肉香,没肉也能炒酸菜。您尝一筷子。”
大娘半信半疑夹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
“脆。”
“雨季菜少,家里留一包,能顶两顿。”
大娘爽快地买了一包乙等。
周小兰写下第一笔柜角账。
她写得很慢,写完还吹了吹墨。
姜青禾没催。
第一笔账,要写稳。
姜青禾把卖出去的那包编号划掉,又在旁边写“附做法纸一张”。
周小兰问:“纸也记?”
“记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以后谁家说不会做,咱知道是哪一批没讲清。谁家说吃坏,咱也知道他买的哪包。”
周小兰点点头。
她现在越来越能懂姜青禾的账。
账不是小气。
账是把没影的麻烦提前按住。
没多久,又有两个人围过来问。
姜青禾不急着卖贵的。
谁家人口少,她劝买小包。
谁说要炖鸡,她才推荐甲等。
许营业员在旁边看着,神色松了一些。
快到晌午时,门口忽然挤进来三个男人。
为首那个穿蓝褂子,正是昨天嘲讽的人。
他一进来就捏起一包干菌,夸张地皱脸。
“这啥味?霉了吧?”
柜台前的人立刻看过来。
许营业员脸一沉:“别乱说。”
蓝褂子把干菌往柜台上一丢。
“还不让说?军嫂拿身份压供销社,烂山货也敢卖给人吃?”
周小兰脸一下白了。
姜青禾按住她的账本。
“先记,某某顾客质疑甲等干菌有霉味。”
蓝褂子噎住:“谁是某某?”
“你报名字,我就写名字。”
旁边有人笑了一声。
蓝褂子恼了:“你吓唬谁?”
姜青禾没有吵。
她拿起那包被他丢过的干菌,当众拆开。
“许姐,麻烦你闻。”
许营业员接过去。
“干香味,没有霉。”
姜青禾又把同批次的两包拆开。
“这三包同箱同日晒,同日封。谁要是不放心,可以只闻不买。”
刚才买笋的大娘挤过来闻了闻。
“这哪是霉?山菌就这个味。”
另一个提篮子的年轻媳妇也凑过来。
“给我闻闻。”
她闻完,反倒问姜青禾:“这个碎菌便宜点,是不是味就差?”
姜青禾把碎菌倒出一点。
“味不差,形不好。自己家煮面、炖豆腐,碎的更出味。送人摆盘,买整的。”
年轻媳妇笑了。
“你说话实在。”
“买东西就该实在。”
她要了一包碎菌。
这一下,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动了心。
蓝褂子的脸更难看。
蓝褂子旁边的瘦子立刻说:“反正贵。”
姜青禾把分等价牌往前推。
“甲等多少钱,乙等多少钱,碎货多少钱,都写着。嫌贵可以买乙等,不买也行。乱砍价不行,坏公账。”
瘦子怪笑:“你一个女人,管得倒宽。”
马会英端着试吃碗从门外进来。
“她管账,当然管得宽。你要买就买,不买让道,后头还等着买盐呢。”
孙秀梅的声音也从门口传来。
“俺看谁堵柜台!”
她本来说不来镇上,结果还是跟来了,手里还拎着姜汤壶。
蓝褂子脸色不好看。
他没想到一个柜角能围出这么多人。
姜青禾把拆开的干菌放进小碗。
“今天试吃,不强卖。觉得好,买。觉得不好,走。”
人群里有人尝了一口,转头就问价。
“给我一包碎菌,回去煮面。”
“我也要一包笋。”
周小兰忙得笔都快拿不稳。
许营业员帮着收钱找零。
蓝褂子几人被挤到边上。
他们想闹,闹不起来。
许营业员把钱票压进抽屉,趁人少时低声说:“你刚才不急着吵,是对的。柜台前越吵,越显得货有问题。”
姜青禾把拆开的样货重新装好。
“他们就是想让我急。”
“你不急,他们反倒没词。”
姜青禾抬眼看向门口。
陆砺川站在槐树边,手里拿着那包盐,没有往柜台前挤。
他的位置刚好挡住门边最乱的角落。
有人想推搡,他就往前站一步。
没人会说他插手买卖。
可姜青禾心里清楚,他一直在。
她收回目光,把柜角最下面的布往里塞了塞。
临走时,蓝褂子把手伸进怀里,趁人多,飞快往柜角底下一塞。
陆砺川在门口动了一下。
姜青禾也看见了。
但她没当场喊。
柜台前人多,贸然掀柜底,容易让客人慌。
她只把手里的价牌放正。
“小兰,记今日柜角第一天,试吃后售出五包。”
周小兰低声问:“刚才那人……”
姜青禾看向柜角底下露出的一点湿布边。
“等人散了再翻。”
许营业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脸也沉了。
柜角第一天站住了。
可有人把脏东西塞进了柜底。
姜青禾把账本合上,没让周小兰立刻去掀。
“先把今天卖出去的记完。”
周小兰急得小声说:“要是那东西坏了柜角名声咋办?”
“所以更要等人证齐。”
姜青禾看向许营业员。
许营业员点头,把柜台前最后一个客人送走,又把门边的蓝布帘拉开。
陆砺川也从槐树下走近两步。
姜青禾这才蹲下。
柜角底下那点湿布边,正往外渗水。
她没有碰。
“小兰,记。有人趁乱塞货,待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