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长办公室内,李爱国转身就去摇电话。
“喂!给我接技术科!让周宝光那个老家伙到我办公室来!立刻!马上!”
电话那头被吼得一愣,随即传来一阵忙音。
不到五分钟,一个戴着厚底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就推门进来了,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墨水味。
“场长,火急火燎的,出什么事了?”
来人是林场的技术科科长,周宝光。
周宝光一眼就看到了陆家爷仨,破旧的衣衫,满身的土气。
他眉头一皱,心里有些不快。
这是哪个穷亲戚上门?
肯定是盯着场里的工作名额
他心中冷哼一声,面色冷峻,连个招呼也不给三人打。
李爱国也没兴趣介绍,直接把那张图纸“啪”一声拍在他面前。
“看这个!这个小伙子画的!”
周宝光一听是他们画的,更不愿意看了。
推了推眼镜,磨磨蹭蹭地低下头。
只看了一眼,他嘴里就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。
“场长,外行画的不行的,路线规划是科学,不是在纸上画王八。”
“稍有差错就得师傅们用命填。”
李爱国眼睛一竖:“让你看你就看!仔仔细细看!”
周宝光一看场长发了火,也不敢再敷衍了。
耐着性子认真看,手指顺着那条崭新的路线移动。
他的手指先是匀速划过一遍。
很快就看完了。
随后砸吧一下嘴,嘟囔一句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眼镜布,擦了擦眼镜,又开始开第二遍,越看越心惊。
“这……这个弯,绕开了黑风口?”
他抬起头,看向李爱国,眼神里全是疑问。
“还有这里……从石岗梁上走,放弃了向阳坡那段路……能规避掉开春的暗冰……”
周宝光的声音开始发颤,他把图纸凑到眼前。
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“路程增加三分之一,但运输吨位可以提升……磨损降低……最关键的是,事故高发点……全避开了!”
“不仅避开了,这条新路,还绕过了上面三令五申要保护的红松幼苗区!”
周宝光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陆青山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这……这是你画的?”
不等陆青山回答,他一把卷起图纸,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。
“场长!我马上去测量队!马上核算!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外冲,撞开门跑了出去,连声招呼都没打。
办公室里,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陆家三口,和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李爱国。
“人才!你真是个人才!”
李爱国一巴掌重重拍在陆青山的肩膀上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好小子!你这脑子,比你爷爷的枪法还准!”
他喘着粗气,来回踱了两步,最后站定。
“陆老哥,这事,不算你的人情!”
“就凭这张图,这顶岗的名额,我给定了!他就是林场要的人!”
李爱国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回去等通知!下个礼拜就来上班!”
陆长贵激动得嘴唇哆嗦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,眼圈都红了。
陆老爷子露出一口黄牙,笑得像个孩子。
只有陆青山,依旧平静。
他站起身,对着李爱国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李伯。”
不卑不亢,沉稳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。
李爱国看着他,眼里的欣赏更浓了。
“好小子,有股子韧劲。”
顿了顿,李爱国看似随意地指了指漫山遍野的松涛,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审视与期许。
“这片林子大得很,也苦得很。你要做好扎根一辈子的心理啊。”
……
楼梯口。
赵二虎和他舅舅孙建国提着那两瓶茅台,腿都站麻了。
“舅,怎么还没动静?”
“闭嘴!等着!”
孙建国心里也七上八下的。
就在这时,楼梯上传来“噔噔噔”的急促脚步声。
周宝光抱着一卷图纸,风一样地冲了下来。
“周科长,你这是……”
孙建国刚想打个招呼,就被周宝光一把推开。
周宝光瞥了他和他手里的酒一眼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。
“孙副科长,有时间琢磨送礼,不如多干点实事。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图纸。
“看见没?这叫真本事!”
“有些位置,不是靠酒就能换来的!”
说完,周宝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楼。
孙建国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扭头看着傻乎乎站在原地的赵二虎,他更生气了。
“不中用的玩意儿,滚!赶紧滚!”
孙建国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……
牛车上,陆长贵赶着车,嘴巴一直咧到耳根。
陆老爷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。
陆青山靠在车板上,看着倒退的白桦林,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。
林场的工作是安稳,是铁饭碗,也能让他施展自己的才华。
可一个月几十块的工资,养家糊口可以。
想让秀兰,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还差得远。
这个时代,遍地都是黄金。
他不能守着一座金山,只捡里面的石头。
当天晚上,全家人都睡下后。
陆青山在炕桌上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。
他铺开一张从县城买回来的作业纸,用铅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。
山货。
药材。
供销社的价格压得太狠,村民们辛辛苦苦从山里背出来的东西,换不了几个钱。
信息不通,渠道垄断。
这就是他最大的机会。
他要在村里,建起第一个私人收购点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陆青山和林秀兰忙碌起来。
白天在生产队干活,一有空,两人就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跑。
他们买了一杆大秤,几十个麻袋,还找铁匠铺订做了一个带锁的大铁箱。
林秀兰看着这些东西,心里全是问号,但她什么也没问。
只要是陆青山做的,她就信。
终于,在一个起了薄雾的清晨。
红石屯的村民们刚扛着锄头准备上工,就看见村头那棵大榆树下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破旧的四方木桌。
桌子后面,陆青山正不紧不慢地架起一块纸牌子。
牌子上,用黑炭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格外有力的大字。
“高价收山货,现款现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