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灯房里光线昏暗,甚至透着股诡异的死气。
四周墙面挂满了圣灯,灯火排成一列列,光芒白得刺眼。
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银锅,锅中翻滚着乳白色油脂,几个燃灯修士围在旁边,正用长柄银勺搅动。
油脂表面浮着细小的金色碎屑,那碎屑还带着独角兽残留的圣性。
伊索尔德刚跨进门,便顿了一下。
右侧的阴影里,传来了一阵浓郁的血腥气。
她不动声色地偏过头。
燃灯房深处的铁架上,横七竖八地绑着十几个普通平民。
有男有女,他们的胸口都被粗暴地剖开了一个血窟窿,早已没了呼吸,身体都僵硬了。
而靠近银锅的长桌上,摆着几颗还在轻微跳动的心脏。
一名燃灯修士正用小刀刮下一点油脂,小心翼翼涂在心脏表面。
那颗本来已经快要衰竭的心脏一碰到油脂,就像是重新注满了燃料,陡然剧烈地搏动起来。
修士打开圣灯,从内部取出一团黑色的物体扔在脚下的箱子里。
紧接着像捧着什么圣物一般,双手将那颗心脏托起,稳稳地放进了圣灯里。
下一秒,原本熄灭的圣灯腾地燃起,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
伊索尔德突然觉得手里举着的圣灯变得无比恶心。
所谓的“圣灯”,原来是用活人的心脏做灯芯,再拿独角兽的尸油当燃料硬生生熬出来的。
难怪能照出所谓的“污染”,难怪能在风中长明不熄。
因为它烧的根本不是什么圣光,是活人的命。
一个燃灯修士抬头看见她,语气急促:
“新送来的灯?放那边,等着。”
伊索尔德低头应了一声,走到指定的石台旁,迫不及待地将手里的灯扔了上去。
石台上摆着十几盏待续的圣灯,而每一盏灯,都代表即将被收割的活人命。
前世她见过玩家杀人夺物,也见过怪物吃人。
可圣庭这种一边披着慈悲神圣的外皮,一边像流水线一样宰杀同类的行径,还是让她生理上产生了一阵强烈的不适。
伊索尔德忽然想起原主,她同样是个喜欢摆弄尸体的疯子。
喜欢把残存的灵魂缝进精致的人偶,喜欢把败军之将做成听话的玩具,甚至在看到那些所谓的“强者”被折磨时,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近乎痴迷的狂热。
这具身体的记忆还在。
那些术式,那些手法,那些令人反胃的知识,现在都安静地躺在她脑子里。
只要她愿意,她甚至能指出这些燃灯修士的步骤哪里粗糙,哪种剖心脏的手法更好。
伊索尔德的嘴角嘲讽地扯了一下。
真是绝了。
这算什么?
变态看变态,居然还看出了职业病了。
不过,那是以前的“伊索尔德”,不是现在的她。
现在的她,有权选择自己该当个什么样的反派。
“那边那个!发什么呆呢?说你呢!”
一声怒喝猛地让伊索尔德收回思绪。
只见银锅旁站着一个体型魁梧的燃灯修士,脸上戴着半张防油的面罩,只露出一双被热气熏红的眼。
他手里拎着一把细长的剖心刀,锋利的刀尖上正往下流着黏稠的血迹。
“过来搭把手!”那修士不耐烦地用刀尖点了点旁边的铁架,“这个货色底子不错,心脏劲大,刚好拿来给主礼堂那盏主灯续命。”
顺着他刀尖指向的方向,最近的铁架上正绑着一个年轻男人。
看起来也就二十七八岁,脸色惨白如纸,汗水把凌乱的黑发黏在额角。
他的胸口已经被割开了一道不深的血口子,鲜血正顺着肋骨往下淌。
剖心修士随手扯过一个银盘,不由分说地塞进伊索尔德手里:
“托稳了!待会我把心剜出来,你立刻拿过去用油脂抹上。动作要是慢了,心脏离体停跳,主礼堂的圣灯要是少续一盏,咱俩都得进戒律所吃鞭子!”
旁边一个燃灯修士忍不住催促:“快点,戒律所外廊的人刚刚来传话了,让我们弄完手头这批,赶紧去地牢评估新抓来的那批‘猎巫人’。”
铁架上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,眼皮剧烈地颤了颤,干裂的嘴唇蠕动着,发出极微弱的气音。
“知道了,催催催,那帮猎巫人整天跟狗崽子混在一起,底子能有多干净。能遇见眼前这个,都算是圣辉给予的恩典了。”
伊索尔德托着银盘走近了几步。
可当她看清铁架上那张被血水和汗水糊住的脸时,目光微微一凝。
这张脸……有些眼熟。
艾文?
科林心心念念要救的哥哥,会这么误打误撞的凑到她眼前吗?
剖心修士压根没注意伊索尔德的异样,也懒得听死囚的临终遗言,他狞笑一声,直接抬起长刀,冰冷的刀尖抵住了男人的胸口。
“按住他的肩膀,别让他乱晃。”
伊索尔德站在原地,端着盘子,一动没动。
剖心修士皱眉:“你聋了?”
周围几个搅动银锅的修士也纷纷停下动作看了过来。
一时间,燃灯房内热浪翻滚,四周无数盏白炽的圣灯将气氛烘托得压抑至极。
见这个“下属”迟迟没动静,剖心修士眼底终于窜起了暴戾的怒火。
他一把扔下盘子,伸手就朝伊索尔德的手腕抓去:“你到底——”
话音未落,燃灯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像玻璃裂开的轻响。
剖心修士察觉到了危险,猛地回头:“谁?!”
然而,迎接他的是一道裹挟着凌厉风压的银白剑光,直接自门缝中暴力斩入。
离门口最近的两个燃灯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石墙上。
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屋里的所有人脸色大变,凄厉的警报声脱口而出:
“有入侵——”
可惜,来人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。
第二道弧形剑光如满月般横扫而过,瞬间封喉。
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,原本闷热的燃灯房里,除了伊索尔德,已经只剩下满地还在冒着热气的尸体。。
伊索尔德此时还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灰教袍,右手边放着圣灯,左手里甚至还握着刚才顺手捞起来的剖心刀。
横看竖看,她都像个漏网之鱼。
那道黑色的身影一击得手,没有任何停顿,刀锋带起的寒意骤然逼近伊索尔德的咽喉。
速度太快了,伊索尔德甚至来不及催动体内的魂线,那把散发着淡淡银光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她的脖颈上。
锋利的剑气甚至悄无声息地削断了她耳边散落的几缕碎发。
“别动。” 兜帽下,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她:“老实点,圣物间在哪?”
伊索尔德微微垂眸,视线落在离自己皮肤只有几毫米的剑锋上。
这把剑不是凡品,剑柄处雕刻着“破甲”与“锋锐”符文加持。
再看这身干净利落的夜行装备……
就在这时,对面的人因为刚才暴起杀人,头上的兜帽向后滑落了大半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。
女人眉眼锋利,眼底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坚韧。
伊索尔德收回目光,心里顿时有了底。
这不是什么土著反抗军。
这是一位装备极好、且走敏捷爆发流派的顶级玩家。
看这手法和技能衔接的流畅度,多半是后期在榜上都能排进前百的狠角色。
见眼前的“灰袍NPC”像个呆子一样不说话,兜帽女人有些不耐烦地把剑锋往前压了压,带出一道极细的血痕。
“装聋作哑是吧?”她盯着伊索尔德,语气带着审问的压迫感,“快说,要不然一刀噶了你。”
伊索尔德看着她,忽然开口:“出门左拐。”
“然后?”
“走成华大道到二仙桥。”
兜帽女人僵住了。
她握剑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冷硬一点点裂开,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离谱、又极其亲切的东西。
她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:
“我去!老乡啊!?”
伊索尔德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跨服玩梗,看能不能免去一场恶战,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。
她抬起手,推开了剑柄,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差点搬家的脖子,由衷地吐槽道:
“你这认亲的方式,多少有点太锋利了。”
高阶圣剑士洛九歌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。
她难得地红了脸,有些局促: “哎呀,对不住对不住!谁让你穿得跟NPC一模一样。你这是什么情况?隐藏身份?潜伏阵营卧底任务?还是开局太倒霉,被抓到这黑心工厂来打黑工了?”
伊索尔德翻了个白眼:“你的问题有点太密了。”
见同胞不愿多说,洛九歌倒也不介意,反而咧嘴笑了起来。
天知道她在这个满是谜语人和疯子的诡异世界憋了多久,今天总算抓到一个能说人话的了。
“这不是因为老乡见老乡,两眼泪汪汪嘛。你要是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”
她大大咧咧地把剑拍在腰间,低头瞥了一眼满地的修士尸体。
放在平时,她高低得蹲下把这几个精英怪身上的材料和钱包摸个干净,但现在,她的注意力全在伊索尔德身上。
“正式认识一下,我叫洛九歌。职业是【圣剑士】。前阵子在外面接了个隐藏悬赏,听说灰鸽修道院这地方藏了件高阶装备,我就寻思着过来单刷个副本。”
说到这里,她偏过头,目光落在了那些被开膛破肚的平民尸体上。
原本脸上那点笑意,一点点冷了下去,化作了纯粹的厌恶。
“本来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邪教据点,刷完拿奖励走人。没想到……这些人玩得这么恶心。”
伊索尔德看了一眼那口还在翻滚着独角兽油脂的银锅,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冷笑:
“习惯就好。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,比这更绝望的手段,早就不算新鲜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