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槲村在身后慢慢远去,泥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。
交错的枝叶遮住大半阳光,只剩几缕灰白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。
再往前,腐木与枯枝的味道越来越浓烈,脚下的泥土也开始变软。
每走一步,鞋底都会陷进湿冷的腐叶里,发出轻微的黏响。
蕾娜走得并不快。
她时而停下查看地面痕迹,时而抬头辨认树冠间的风向。
达蒙皱眉问:“树精的位置到底在哪里,我怎么感觉我们一直在绕路?”
蕾娜蹲下身,指尖拨开一片腐叶。
“树精的根系怕石层,旧溪谷那边岩脉多。绕过去,可以避开外围根须。”
塞文看了一眼地上的根须。
“有道理。雾栖森林北侧确实有一段旧溪谷,早年商队走过,后来塌了。”
米洛没说话,他不熟悉雾栖森林。
但蕾娜越是这样,他就越是感到害怕。
难道真的是他记错了?
不对。
珂萝说过她有问题,兽人的鼻子不会出错。
他看见珂萝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蕾娜的身上。
面具后,她的鼻尖轻轻动了动。
却因为周围植物味道的干扰,没有闻出什么特别的味道。
伊索尔德其实是在有意兜圈子。
因为前世那几个人会在这个时间经过旧溪谷。
那时候,他们刚从灰槲村外绕进雾栖森林,准备在这里休息,于凌夜也是在这个时候被逼去探路的。
于凌夜记得他们的路线,记得他们的语气。
记得他们站在高处,看她被藤蔓拖进泥里时,那种看小丑般的戏谑眼神。
所以她一路都走得很慢,为的就是在正确的时间里,遇上正确的烂人。
快到旧溪谷时,森林里的雾变薄了一些。
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。
“不是说这附近有条隐藏路吗?”
“你是不是记错了?”
“我怎么可能记错?刚刚那个npC说过,雾栖森林西侧有捷径,能绕到黑棘渡外面。”
“行吧,先找找,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隐藏的道具。”
蕾娜脚步一顿,抬起头。
四个人从塌掉的石桥旁绕出来,三男一女。
但抬头看见她们的瞬间,属于蕾娜的面具差点维持不住。
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形修长,皮甲崭新,腰间挂着一把银灰色长剑,名字叫许知衡。
他长得很好看。
眉眼清俊,笑起来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,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个可靠的队长。
可于凌夜知道,那只是表面。
他欺软怕硬,遇到弱者,他随意践踏他人尊严。
遇到强者,他又能笑着低头,说一句误会。
这种人最恶心,也最擅长变脸背刺。
跟在许知衡身侧的矮瘦男人叫周奕。
他背着一把短刀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。
许知衡只要说一句话,他总能第一时间接上。
“许哥说得对。”
“许哥想得周到。”
“这种小事怎么能让许哥亲自动手?”
他不像许知衡那样会装体面。
他就是一个明晃晃的小人,趋炎附势之徒。
可小人有小人的好处。
至少杀起来,不需要找太多理由。
第三个男人走在队伍最后。
他穿着暗色皮甲,手里没有拿主武器,腰间却挂着一排细窄小刀。
那人长得并不凶,甚至很安静,安静到让人容易忽略他的存在。
可于凌夜看见他的瞬间,恨意几乎要从胸口喷出来。
前世有一晚,她们在营地休整。
韩烬拿着数瓶低阶治疗药水,说要研究刀法。
后来那整整一夜,于凌夜都沉浸在被反复折磨的痛苦里。
从黑暗的记忆里抽离,她微微呼出一口气,目光变的阴暗。
心里盘算着哪种折磨的死法,才能配得上前世的怒火。
苏晓曼则走在中间,长得漂亮,唇角总带着一点甜软笑意。
她喜欢许知衡,喜欢到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。
许知衡多看她一眼,她就会主动把自己分到的东西递过去。
许知衡夸她一句,她就会红着脸谦虚拍马屁。
她很聪明,知道怎么活下去。
可就算这样,于凌夜也不会原谅她将自己的刻薄和不满,肆意的发泄在自己身上。
于凌夜有时会想,来到这个世界的降临者这么多,为什么只有她遇见的全是该死的败类。
可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,就被她压了下去。
纠结这些没有意义。
这世上当然不全是败类。
只是善良的人往往死得太快,沉默的人学会闭嘴,活到最后还能耀武扬威的,大多都是这种货色。
也正因为她们都是败类,才轮得到她重生一次亲手清算。
蕾娜垂下眼,胸口那点翻涌的恨意很快沉进更深的地方。
她不能在这里失控。
现在的她不是于凌夜,而是本土佣兵蕾娜。
她要做的是把所有人都带进合适的位置。
让他们共同上演一场,盛大又讽刺的人性交响乐。
许知衡很快发现了他们。
他抬手整理了肩上的皮甲,又把腰间那把银灰色长剑往外侧拨了半寸,让剑柄刚好露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有人。”
许知衡回头提醒了一句。
周奕立刻停下翻石块的动作,伸长脖子往这边看。
苏晓曼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来,目光先扫过蕾娜几人身上的装备,又落在珂萝背后的大武器上,眼底闪过一丝兴趣。
韩烬站在最后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了抬眼皮,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慢慢划过,像在评估合适的虐待材料。
蕾娜的队伍停了下来,
达蒙最先皱起眉。
“又是降临者?真晦气。”
瑞斯把宽刃剑从肩上放了下来,剑尖垂在身侧。
目光扫过那四个人崭新的皮甲和过于干净的靴底,眉头压低了些。
“他们刚换过装备。”瑞斯沉声道,“可能已经截获一批商人了。”
最近这段时间,降临者在附近闹出的乱子不少。
有些人会帮忙杀怪,也有些人会拿本土人的命试规则。
本地佣兵和冒险家对她们的评价大都褒贬不一。
唯一达成共识的,就是这些人身上总有一股说不出的优越感。
明明连风向都看不懂,连植物根须都分不清,却偏偏敢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指点别人。
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他们的冒险而准备好的。
达蒙活了这么多年,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。
不怕蠢,就怕蠢得理直气壮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