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越往森林深处走,腐叶就越厚。
起初只是薄薄一层。
再往前,地面几乎看不见泥土,只剩层层叠叠的黑褐色叶片,像某种腐烂生物脱落下来的皮。
蕾娜走在最前方,靴底陷进腐叶里,又很快拔出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腐叶下面,藏着几株细细的花茎。
白日里花苞紧合,灰白色外壳缩在叶柄间,边缘泛着一点浅蓝,颜色淡得几乎和霉斑混在一起。
若不是前世采过太多植物,她也很可能把这东西当成普通野花。
雾眠花。
森林里很常见的一种夜生花。
前世总说雾眠花会让人产生幻觉,其实说得并不准确。
它不会凭空制造不存在的东西,只会让人困倦,让人的反应变慢,让耳朵和眼睛都蒙上一层雾。
效果不算强。
对精神力高的人,作用更弱。
可如果赶了一天路,身体疲惫,心神又一直紧绷,再加上森林夜晚本来就容易让人困倦,那就很够用了。
她白天告诉众人蓝白小花会让人产生幻觉,就是为了让他们主动远离花丛,避免有人会认出雾眠花。
蕾娜指尖拨拢腐叶,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站起身。
她看见许知衡走在降临者队伍最前,仍旧维持着那副温和可靠的模样。
周奕跟在他身边,时不时看向本土佣兵的武器和背包,眼珠子转得比鼠兽还快。
苏晓曼嫌弃地避开脚下黑泥,却还要装作不在意,免得显得太娇气。
韩烬走在最后,安静得像一截落在阴影里的枯枝。
一个喜欢折磨弱者的人,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残忍,而是在残忍之后还能保持清醒。
而这份清醒,往往会是极致的利己与纯粹的漠然。
于凌夜很快决定好了目标。
所以今晚,第一个就轮到他。
蕾娜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树冠交错,夕阳被切成几道昏黄碎光,落在雾气里,很快就被吞没了。
“停。”
她忽然开口。
达蒙抬盾的手顿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蕾娜看向前方越发浓重的雾气,说道:
“天快黑了,今晚就在这里休整。”
周奕立刻皱眉:“这才走多久?不是说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树精吗?”
蕾娜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人拦你,你可以自己去。”
周奕开口想争论,却被许知衡拉住笑着打圆场:
“蕾娜小姐,能不能再往前走一点?这里腐叶太多,万一下面有东西……”
“再往前是塌陷区。”蕾娜打断他,“黑泥更深,树根更多。夜里走进去,踩空一个,拖出来的时候可能只剩半截。”
刚还在质疑的周奕脸色一僵。
莱恩对他嗤笑一声:“听见了吗?你要是不怕只剩半截,可以自己往前走。”
达蒙把盾牌往地上一砸。
“行吧,就在这里扎营。”
瑞斯扫了一眼四周,沉声道:“附近有石层,树根不容易从下面钻出来。”
塞文抬手感受了一下风向。
“雾从低处来,夜里火不能太大,否则会引东西过来。”
本土佣兵几句话就把事情定了下来。
许知衡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,又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既然各位经验丰富,那我们听安排。”
周奕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闭上嘴。
两拨人一起扎营,气氛比腐叶里的味道还难闻。
火堆点起来后,达蒙和莱恩先为谁守夜吵了一轮。
降临者们也不愿意被排在最后。
周奕阴阳怪气道:“谁知道我们睡着之后,你们会不会搞什么小动作。”
达蒙冷笑:“我们从不搞小动作,我们只会光明正大的把你丢出去喂狼。”
苏晓曼脸色发白:“你们怎么能这样说话?”
莱恩挑眉:“那要怎么说?感谢你们主动加入,感谢你们准备抢东西,感谢你们给我们添堵?”
苏晓曼咬住唇,变得委屈极了,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。
可惜在场这群本土佣兵不是她鱼塘里的傻鱼。
达蒙甚至翻了个白眼,忙自己的事去了。
许知衡终于开口:“行了,别吵了。守夜可以按轮来。我们出一个人,你们出一个人,这样公平。”
达蒙立刻道:“我们凭什么信你们?”
周奕也反唇相讥:“你以为我们信你?”
火堆旁又吵了起来。
蕾娜听着他们毫无意义的争吵,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潮湿树枝。
她淡淡道:“我守第一轮。”
米洛原本低着头,听见这句话,立刻抬起脸。
“我也守第一轮。”
几道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。
达蒙皱眉:“你?”
“我是见习斥候,守夜这种事,我比你们熟。”
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。
可他必须盯着蕾娜。
他怕自己一闭眼,再睁开时,就又少了什么东西。
少一个人,少一段真相,或者少掉他最后一点能证明自己没有撒谎的机会。
蕾娜抬眼看他,不以为意。
“想盯就盯,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。”
米洛被她说中心思,脸色更难看。
珂萝坐在不远处的树根旁,背后的黑布大武器横放在膝边。
她没有参与争吵,只是安静地看着众人。
她一只手搭在武器旁,像是随时都能起身进入战斗。
她不属于本土佣兵,也不属于降临者。
这趟路上,她收的是米洛的钱。
米洛让她证明蕾娜有没有问题,不是让她替谁主持公道。
更何况,这种争吵在她眼里没有意义。
在兽人的世界里,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。
不过让她有些苦恼的是,腐叶堆里开始浮出一缕很淡的甜香。
珂萝鼻尖轻轻动了动,很快又把呼吸压浅。
那味道像一层湿雾,慢慢糊住她的嗅觉。
她现在闻不清蕾娜身上的味道,那股让她在意的味道到底是什么。
她描述不出来那种感觉。
就像是埋在草丛里的细针,像是藏在繁花下的荆棘。
恍惚间,珂萝忽然想起自己的爷爷。
那时候她还小,刚学会分辨猎物留下的气味,总觉得自己鼻子够灵,什么都能闻出来。
爷爷却用树枝敲了敲她的脑袋:
“真正的凶险从不是张牙舞爪的恶。”
“喧嚣的敌意易躲,沉默的伪装难防,但最致命的东西,往往藏在最干净、最平和的表象底下。”
此刻这缕捉摸不透的甜香,还有这份看不清虚实的诡异平静,恰好印证了爷爷的话。
无风无浪的暗处,才最可能藏着吞噬人心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