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人几乎是踩着荆棘树枝,冲到第七座驿碑前的。
石碑从雾里显现出来时,塞文的手已经抖得快要握不住法杖。
火光贴着石碑表面晃了一下,照出上面斑驳的旧纹。
众人停下脚步,十五只货箱也跟着停在苏晓曼身后。
木箱拖过石板的声音终于消失,可每个人耳边,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咯吱咯吱的摩擦声。
除了蕾娜,其他人的脸色都白得难看。
刚进入商路时,他们还觉得这是一场危险但能搏一搏的挑战。
现在没人再这么想了。
进入这个领域前就已经死了一个人,现在周奕死了,达蒙死了。
队伍里最能扛的护卫长,被一堆他们舍不得丢的货箱拖死在了路外。
莱恩靠着断裂的石柱喘气,指节还扣在弓弦上,眼神却没有了之前的轻松。
因为三枚银币被卷进来的珂萝,此时有些后悔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袋子。
还好,里面还剩下最后一根胡萝卜,死前也不至于饿肚子。
米洛抱着木牌,嘴唇一直在抖。
他像是想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记录下来,可那些画面太乱,乱到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应该先说哪一个。
就在众人惊魂未定的时候,瑞斯忽然动了。
他大步走到许知衡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将人狠狠拽了起来。
许知衡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被他这么一扯,痛得脸色一白。
“你为什么不放弃那些箱子?”
瑞斯的声音低沉沙哑,却比怒吼更可怕。
“只要你刚才松口,哪怕只放弃几箱,达蒙都未必会死。”
许知衡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脸上的惊惧很快被恼怒压下去。
“那是他自己能力不行。”
瑞斯眼神一沉,许知衡咬牙道:“他是护卫长,保护货物本来就是他的职责。”
“更何况,他刚才想杀我。这种人留在队伍里才是最大的麻烦。”
“他死得好!”
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。
瑞斯眼底怒意翻涌,拳头猛地抬起,几乎已经砸到许知衡脸上。
可拳头停在半空,最终却没有落下。
他的手背青筋暴起,指骨捏得咯咯作响。
许知衡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拳头,忽然笑了一声,嘲讽道:
“怎么?不敢动手?”
他抬了抬下巴,声音里多了几分恶意。
“怕因为袭击【代商主】,被规则惩罚吗?”
瑞斯揪着他的手收紧,他当然想动手。
他想把这张脸砸烂,想把这个人拖到达蒙死去的地方,让那些根须也尝尝他的血是什么味道。
可他不能。
这不是普通的野路子队伍。
他们现在背着“商队”的职责,而且就算在正常商队里,押运人袭击雇主,也是不被允许的大忌。
瑞斯深吸一口气,将拳头一点点放下。
下一瞬,他猛地松手,将许知衡狠狠推倒在地。
许知衡摔得闷哼一声。
瑞斯低头看着他,声音冷得像铁。
“你最好祈祷自己先死在这条路上,又或者让我死在你的前面。”
“只要我们都活着出去,我一定把你劈成碎片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到远处,坐在一块断裂的石阶旁。
宽刃剑被他横放在膝上,他抽出布,一点一点擦拭剑锋。
许知衡从地上爬起来,脸色难看,却没有再顶回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。
刚才达蒙那一斧没有砍深,却也撕开一大块皮肉。
血还在往外渗,疼痛一阵一阵的往骨头里钻。
许知衡皱起眉,转头看向苏晓曼。
“晓曼。”
苏晓曼正捂着被斧刃擦伤的小臂,凌乱的头发显得很狼狈。
许知衡理所当然地朝她伸出手:“快给我治疗。”
苏晓曼迟钝地眨了下眼,她低头打开背包,从里面拿出一瓶中阶治疗药水。
许知衡看见那瓶药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
“怎么是这个?”
苏晓曼手指一紧:“你的伤用中阶就够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高阶药水得留到最后。”
“别废话!”
许知衡打断她的尾音,眼里的烦躁清晰可见。
“我说用高阶就用高阶!快给我!”
苏晓曼被他吼得一颤,手里的药瓶差点滑下去。
许知衡看见她的反应,眼底闪过一丝不耐。
可下一瞬,他像是意识到自己现在还需要她,立刻缓和了语气,眉眼低垂。
“对不起,晓曼。我刚刚情绪太激动了,不是故意吼你。”
苏晓曼怔怔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这个人,真的是她一直以来依靠的那个人吗?
还是说,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,只是她以前不愿意看清,也假装看不清。
许知衡见她没动,声音更软了些:“晓曼,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。”
“我的职责在这里很重要。只要我还活着,还能控制商队,我们就还有机会。”
“你也看到了,瑞斯他们根本靠不住。达蒙刚才还想杀我。可我永远不会伤害你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,像真的在替她考虑。
“等他们在前面卖命,我们只要守好这些货,撑到最后,就能带着所有东西离开。”
“到时候,我会保护你。你不用再害怕了。”
苏晓曼看着他半晌,忽然问:
“知衡,你爱我吗?”
许知衡一愣,他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。
可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她手里的药水上,他忍着肩上的疼,柔声道:
“我当然爱你。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啊,晓曼。”
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快给我治疗吧,我真的快疼死了。”
苏晓曼安静地看着他。
那句“你是我最重要的人”,她曾经听过很多次。
每一次,她都像被人从泥里拉出来。
她以为自己是特殊的。
以为只要她足够听话,足够有用,足够站在他身后,她就不会被丢下。
可刚才达蒙的斧头落下来时,许知衡抓住她的肩膀,把她压到自己身前。
那一瞬间,她终于明白了。
原来被偏爱的人,从来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。
需要反复证明有价值的,只有微不足道的工具而已。
而现在,她不想再当工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