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内,案几上一只小巧的鎏金狻猊熏炉正吐出袅袅青烟,金炉里点着是上好的瑞脑香,清冽甘凉,丝丝缕缕沁入鼻端。
崔玄聿却还是觉得头疼欲裂,指尖抵着眉心转动。
良久,他淡淡开口:“还有多久到驿站?”
车外,崔盏微愣了一下。
郎君乃是家族顶梁,一夜未归,族中必然已经大乱,按理来说此番回去当是马不停蹄,但郎君问起驿站显然是有落脚的意思,这是为何?
一旁的崔笺立马回道:“回郎君,约莫还有二里地,一炷香的功夫便到。”
崔玄聿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马车继续前行。
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隐约现出一座院落。青瓦灰墙,门前立着两株老槐,树干粗壮,少说也有百年。院墙外拴着几匹马,打着响鼻,悠闲地甩着尾巴。
灞桥驿到了。
驿站不大,却是官道上往来官员歇脚的重要所在。平日里南来北往的官员、传递公文的信使、押送物资的队伍,都要在此处换马休整。
“快快快!都给我出来!贵人到了!”驿站令早早带着一众驿卒候在门外,还没等马车停稳,便呼啦啦跪了一片:“恭迎国公!”
崔盏跳下车辕,崔笺紧随其后。
崔玄聿抬手掀开轿帘,踩着脚踏下了马车,晨光似也偏爱他,落在眉眼处,衬得他整个人如玉山照人,风雅无双。
赵四腰弯得更低了,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:“卑职是灞桥驿驿令赵四,恭迎国公!早间便听闻国公要经此处回城,一早就候着了。国公一路辛苦,快请进内歇息,茶点都已备好,热水也烧上了。”
崔玄聿微微颔首,算是还礼,“有劳。”
“不敢当不敢当!”赵四万万没想到这贵人竟如此和煦,脸上诚惶诚恐,立马张罗一众驿卒让道。
崔玄聿下了马车,侧首,看了崔笺一眼,“你去一趟。”
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提,说完,便抬步向驿馆内走去。
一路护送的金吾卫士兵鱼贯而入,将驿站里里外外护了个严实。
崔笺二话不说翻身上马,正要扬鞭,被一旁的崔盏拉了回来。
武懵子一头雾水,“你去哪?”
每回都是这样,郎君冷不丁冒出两个字,他还在字面上打转,崔笺人就已经不见了。
崔笺:“去草庐接那妇人。”
“!”崔盏倒吸了一口凉气,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驿站,捂着嘴小声道:“郎君这是想通了?准备纳妾了?可那妇人肚子里的娃娃怎么办?郎君也要一并认了?”
“……呆子!这话你也敢说?”崔笺一鞭抽在崔盏肩上。
这力道对于一个武痴如同搔痒,是以崔盏并未见怪,反而兴致更高:“难道不是?天子和族中长辈还等着郎君回去复命,郎君却在驿站等着他的心上人,这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桥段吗?现在小女娘们就兴这个。”
“以后这种毁人心智的东西少看。”崔笺摇了摇头,俯下身凑于崔盏耳边,“你没瞧见南衙司那伙人往哪去了?”
崔盏还是没有反应过来,“山里啊?那怎么了?”
崔笺:“南衙卫恶名在外,手段并不清白。眼下王都风波不断,圣人等着他们交差,而那妇人身份禁不起考究,她未必有罪,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落于南衙卫手里,多半是要先送进去先审问一番的。”
“女子有孕不易,若因此断了她与腹中胎儿的机缘,郎君定是不忍的。”
说罢,崔笺扬鞭而去,留下崔盏站在原地呆若木鸡。
不是!
郎君不是就说了四个字吗?崔笺是从哪意会出这么一大串歪歪绕绕的?
而且!
他说的不对!
崔盏回头,净秀的五官几乎要扭成一团。
难以苟同!!
不忍?!
崔笺是傻子吗?郎君何曾对谁有过‘不忍’之心?
*
山间薄雾未散,晨光穿过林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渡勒住缰绳,眯眼看向前方那座破败的茅草院落。
“头儿,就是这儿。”身旁的校尉指着院子,“听山下村民说,昨夜大雨,这茅屋里火光冲天,天亮前才散的。”
沈渡眉头微皱,振臂一挥:“搜!”
十几名南衙卫士兵翻身下马,靴子踩进泥泞,向院子围去。
外头马蹄声杂乱,卫芙宁早就听见了动静,慢悠悠将银子放回木箱后,又将木箱摆在极其惹眼的地方。
做完这些,她才站起身,摸向床头提前准备好的帷帽。
那帷帽是粗竹编的,帽檐垂下一圈黑色的纱罗,能遮住面容,也能遮住半个身子。
卫芙宁将帷帽戴好,纱罗垂下,遮住眉眼,摸了摸衣襟里的那半块玉佩,确认它贴着心口的位置,才抬步往屋外走去。
“砰——”
院门被一脚踢开。
沈渡跨进门槛,目光如刀,扫过这间破败的茅屋。
草席铺得整整齐齐,灶台冷清,墙角堆着几只破瓦罐。唯一的木桌上放着一只粗碗,碗里还剩半碗凉透的药汤。
家徒四壁。一眼就能望到底。
他正要往里走,忽然顿住。
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子,荆钗布裙,身形单薄,帷帽下隐约可见的下巴尖尖细细。
她一只手护着腹部,那腹部微微隆起,分明是有孕在身,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向前摸索着,动作迟缓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”
还是个瞎子?
沈渡微微眯眼,荒山野岭,一个有孕在身的瞎子是怎么上来的?
他转头看了下属一眼,下属会意,扬声道:“南衙所巡卫,奉京兆府尹之命捉拿要犯,你是何人?为何在此?!”
“原是官爷?”卫芙宁似松了口气,缓和了神色:“回禀官爷,妾是来盛安探亲的,昨夜大雨,路上与家人走散,不得已在此处落脚。”
“探亲?”
沈渡冷笑了一声,抬手示意。
士兵们当即冲进屋里翻找。草席被掀开,灶台被敲打,墙角的瓦罐被踢翻,乒乒乓乓,粗鲁至极。
卫芙宁假意瑟缩在门边,双手护着肚子,不敢动弹。
借着下属搜查的空隙,沈渡又将眼前的妇人打量了一遍,状似无意问道:“听你口音是从南方的?”
卫芙宁低着头,声音怯怯的:“妾自江都而来。”
沈渡并不好应付,又道:“可有路引为证?”
大魏律令,若无路引擅自出行视为流民逃犯。
卫芙宁摇头,“我与家人走散,钱财和路引也都丢失了。”
话音刚落,屋里便有了动静。
“头儿!”一个校尉抱着一个木盒跑了出来:“有发现!”
沈渡伸手,拿起木盒,掀开盒盖看了一眼,随手拿起一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:“方才还说没有银子,这又是什么?”
卫芙宁忙解释:“官爷明鉴,这是……是昨夜贵人留下的。说是……说是赠礼。”
“满口胡言!”
沈渡厉声喝止:“此处人烟罕迹哪个贵人会来?昨夜贼人乱京,有人报案说是曾在纵火附近见过一蒙面女子行迹可疑,我看你便是那可疑女子,这银子就是你挑唆贼人作乱的赃款!来啊!绑了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