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垂眉低眼,快走两步,在榻前跪了下来。
“启禀太子殿下,昨夜芙蓉河的船宴,几位大人喝得尽兴,叫了教坊司的官妓作陪。席间不知怎的?一个叫云娘的,被折腾得过了头,今早人没了。”
谈及生死,内侍语调轻描淡写,但见榻上郎君抬腿,立马捧起榻边一只黑缎金纹的靴子,将靴子套好。
见榻上之人并未动怒,躬身理了理靴筒的褶皱,小心翼翼道:
“奴才想着,毕竟是殿下设的宴,若是被有心之人拿捏了把柄,恐有损殿下清誉,便作主去教坊司走了一趟。”
一个官妓的死活,并不值得卫祯多费心神,他单手支颐,低眸打量跪在脚边的内侍:“崔玄聿有下落了?”
内侍正给他套另一只靴子,闻言手上动作不停,口中应道:“回殿下,今早金吾卫在城外山林里寻着了小国公。据暗探来报,小国公午时已入宫谢恩,圣人携皇贵妃在甘露殿设了宴款待。”
“哦?”
卫祯眉梢微微一动,唇角勾起一点弧度,那笑意却淡得没有痕迹。
“我那父王,向来喜欢攀附裙带。见了崔家的人,恨不得把脸贴上去蹭一蹭。虽是天子,上不得台面。”
“咣当——”
话音刚落,屋里惊起一声脆响。
最末端的婢女,不知是手抖还是腿软,铜盆从手里滑落,水洒了一地。
大魏以孝为天,子言父过已经是大罪,更何况是臣论君过?是以就算卫祯敢说,人微言轻的婢女们也不敢听。
四人脸色煞白,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死死抵着地砖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奴婢该死!殿下恕罪!”
卫祯漫不经心抬眼,浅色的瞳仁里却空无一物不见任何情绪,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内侍抬起头,偷偷打量一眼,便明白了意思,随即朝门外淡淡道:“来人。”
门应声打开,四个侍卫鱼贯而入,甲胄无声行至婢女跟前,拎起来就往外拖。
“殿下饶命!殿下饶命——”
“咻——”
就在侍卫将婢女拽出门槛的瞬间,屋顶上空传来一声短促的锐鸣。
转眼,一只黑鹘飞入屋内,落在床尾的架子上,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风,将榻边的纱帘吹得微微晃动。
卫祯抬眸看了一眼,终于动了动,懒懒地支起身子。
内侍连忙上前,替他披上外袍,系好腰带,又捧来玉佩挂好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架子上的禽鸟,毛色漆黑,喙如铁钩,双爪覆着鳞片似的硬皮,一动不动盯着主人。
待卫祯穿戴齐整,黑鹘喉咙里发出咕咕的低鸣,扑扇着翅膀立马飞到了卫祯面前。
卫祯抬手取下黑鹘脚上的信筒,从里面抽出两卷轻薄的丝绢,只扫了一眼,便没了兴致。
“一群废物。”
内侍神色微动,恭敬上前:“殿下,可是兰郡那边有消息了?”
卫祯不置可否,随手将丝绢随意往地上一扔。
丝绢如柳絮般飘落,内侍反应极快,双手接住了其中一卷。
他不敢再动,细细扫过丝绢,目光顿凝。
一个月前,卫祯曾派死士赴兰郡抢夺百姓为上官琮写下的请愿血书。原以为万无一失,没曾想请愿书竟被上官琮的旧部夺走。
卫祯震怒,着令十二死士在兰郡一带布下天罗地网追杀上官琮旧部。
内侍接住的这封正是兰郡密探的谍报,死士回禀请愿书依旧下落不明,怀疑东西已经不在兰郡。
天罗地网都拦不住一个人,出了兰郡,天大地大,这人就更不好找了。
内侍不敢置喙,弯腰捡起地上另一封丝绢,待看到上面的私印,不由一愣。
江都谢府谢郡公的亲笔家书。
信上说:谢家小郡公谢璋看上了青楼里一个卖艺不卖身的花娘,那花娘却声称自己已经有意中人,还凑了银子准备赎身。
谢璋不允,便杀了花娘的情郎并强占了花娘。
花娘忍辱偷生告到江都府,谢家买通了上下,直接派人灭了口。
谁知那女子命大,不但没死成,还趁乱偷走了谢家与度支司勾结的账本,逃出了江都。
度支司掌天下漕运盐铁,花娘带走的账本里涉及谢家财源命脉,这东西一旦见了光,便是当今天子只怕也会眼红,恐给家族招灾。
谢郡公谢府之,这才寄来亲笔家书上禀卫祯,请他在谢家人赶到盛安之前,周全一二。
谢家是太子的母族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,于情于理不会推脱。只不过卫祯一向厌蠢,是以就算是亲舅舅,也没有好脸色。
内侍洞察了几分心思,暗暗思量片刻,捧着家书上前:“殿下,奴才以为上官琮的旧部费尽心力抢夺请愿书,定然是想告御状。”
卫祯冷哼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内侍恭敬俯首:“殿下肩上担着社稷之重,切莫因此等小事伤了心神,奴才愿为殿下分忧。”
卫祯是太子,生来尊贵,对于臣服和跪拜早就习以为常。
他不以为意,勾着指尖轻轻挠了挠黑鹘的下颌,漫不经心:“这两个祸端,一个是孤城逆境杀伐果决的硬骨头,一个是将江都谢氏玩弄股掌的贞洁孤女。说说看,你打算怎么替孤分忧?”
“咕咕——”
黑鹘野性难驯,此刻却舒服得眯起眼,乖顺得像只家雀。
内侍抬起头,神色恭谨却不慌乱:“回殿下,奴才以为,上官琮的旧部要告御状必然要经过大理寺或御史台。奴才在宫中这些年,与各衙门的人都有交情,就算不沾殿下的光,想来也能讨得几分薄面。”
“奴才这就吩咐下去,但凡有兰郡来递状子的,先截下来过一遍,不怕找不着人。”
“至于那花娘,就更好办了。”
他呈上卫祯没耐心看完的家书,“谢郡公在信上说了,那女子背后有花绣印记,图案乃是九霄牡丹缠金纹,金丝盘绕,栩栩如生。”
“此等花绣乃江都青楼独有的印记,沾了身除非扒下一层皮,否则根本洗不掉。奴才只要按着这个线索找,定能将账本寻回。”
卫祯瞥了一眼书信后的牡丹花样,并未放在心上,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