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仙池上,衣香鬓影,文墨飘香。
纱帘轻晃,一群少女聚在牡丹亭中,有人执笔作画,有人提诗于扇面,三三两两围在一处品评,时而争论,时而抚掌而笑,脂粉香混着墨香,酿成春日最好的光景。
远远地,一行人沿着花径走来。
卫祯绛紫袍衫,金玉腰带,凤眸微挑,衣袂在春风里微微拂动,明明只是寻常的步履,却让人觉得步步都踩在云端之上。
崔玄聿眉目清隽,如松如竹,既不张扬,也不刻意收敛,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,便让人觉得这满园的春光都聚在了他一人身上。
大魏民风开放,贵女们虽矜持,却也不似前朝那般拘束。
几个胆大的少女悄悄探出头,目光越过纱帘,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落了一落,又飞快地收回来,团扇掩面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“好生俊俏,那是谁家的郎君?”
有人压着嗓子问,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羞怯。
“你不认得?那是崔家小国公。”旁边的人小声提醒,“旁边那位……瞧着也不逊半分,却不知道是哪家?”
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,低声笑骂:“没羞。”
亭中静了一瞬。
官娘子们听见动静,纷纷抬头张望,纱帘半掩,日光透过花枝落在少年郎君身上,光影交错间,一时竟分不清是春光衬人,还是人映春光。
成王自知容貌比不上,只挂着温和的笑,时刻保持风雅。
谢璋跟在最后,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。他生得白净,眉眼间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轻浮,见少女们含羞带怯往这边张望,不由心荡神怡,目光肆意地往人群中扫去。
有面薄的小娘子被他瞧得不好意思,羞愤难当,跺了跺脚,捂着脸转身躲开。
谢璋心中一喜,正要去追,眼眸骤然紧缩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他脚步生生被钉在原地,摇了摇头,用力揉搓眼睛,再抬眼时,方才的小娘子已经不见了,但随之而来的景象却更加毛骨悚然。
一个少女正侧身与同伴说笑,春衫轻薄,霞披如蝉翼覆在肩头,半透明的纱料下,牡丹花瓣层层叠叠,金丝缠绕,栩栩如生。而与她说笑的同伴肩上,露着同样的花印。
谢璋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他踉跄后退两步,将目光拉远,这才发现在他能看清的视线内,回廊下、草地上、楼阁内,不止一人,数不清。
她们有着不同的面孔,却都画着同一朵牡丹花。
“谢璋,你不得好死!我会化作厉鬼回来向你索命的!”
忽然,脑海里闪过花娘被血水染红的那张脸。
“啊!!!”谢璋脸色铁青,大叫一声,扑通跌坐在地上。
闻声,成王一脸疑惑:“谢小郡公这是怎么了?”
卫祯抬步走到谢璋面前,居高临下垂眸,像看一只垂死的虫豸。
谢璋脸色煞白,手指颤抖地攥着卫祯的袍角,声音尖锐得破了音:“是她!是她!!是那个贱人!”
卫祯皱了皱眉,抬腿一脚将谢璋踢翻,“大庭广众,莫要污言秽语。”
他抬眸看向四周。
今日来踏春的女娘们都穿着新做的裙裳,春衫轻薄,纱料如烟,牡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,金丝缠绕,甚是惹眼。
卫祯只稍稍思索片刻,脑海中便回忆起了那日他不过匆匆一瞥的绣印。
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,闭眼捏了捏眉心,一脸恹恹:“先把这蠢货带下去。”
谢璋被侍卫架着,正要挣扎,抬眼对上卫祯的目光,立马老实,任由侍卫把自己拖了下去。
卫祯抬手理了理袖口,“回府,让曹敬即刻来见我。”
说罢,招呼也不打,直接出了回廊。
卫祯一贯目中无人,成王早已习惯,低声对崔玄聿道:“太子性子一贯如此,阴晴不定,莫要在意,你我同去。”
崔玄聿将视线收回,不动声色地掩下眼里的幽光,点了点头。
那边,诗社的娘子们听见动静,纷纷从亭中走了出来。
当先一位少女穿着粉白衫子,外罩杏色半臂,眉目清秀,气质温婉,正是太常博士之女,林学薇。
林学薇一眼便认出了崔玄聿,脸颊微微泛红,上前几步,先向成王行礼,又转向崔玄聿,盈盈一拜,声音轻柔:“见过成王,见过国公。”
其他娘子们也跟在后头行礼,目光却忍不住往崔玄聿身上飘。
宋娘子与几个小姐妹站在一处,为了迎合今日的妆容,她特意换了件浅碧色的春衫,肩头的牡丹花印在纱料下若隐若现。
“小国公真是愈发俊俏了,不怪阿薇念念不忘。”
没等她说完,忽然发现崔玄聿的目光正往这边看过来。
宋娘子耳尖瞬间烧了起来,慌忙举起团扇遮住半张脸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小……小国公方才看我了?”
身边的好友连连点头,比她还兴奋:“看了看了,小国公定然也是注意到你这绣印了。”
宋娘子心下大喜,捂着发烫的脸,嘻嘻笑道:“今日好多人都夸我好看,还依着我肩上的绣印描了样式,现在就连小国公都看我了,还得是宁娘子有本事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