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出院门的那一刻,曹敬才终于喘了一口气,脚下一软,险些栽倒。
“总管!”亲侍吓了一跳,伸手将人扶住:“您没事吧?”
曹敬攥紧了拳头,一把推开亲侍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贱人。”
亲侍一脸愁容:“总管,如今离天亮不足三个时辰了,满城都是牡丹绣印的女子,咱们上哪儿去找那花娘?”
曹敬心烦意乱,“书肆掌柜招了没有?”
“掌柜的说,来卖书的是个男子,画师根据他的口供画出了样貌,但咱们搜了一天,连个人影都没摸着。估摸着是那小子察觉了风声,早跑了。”
“废物!”
“总管!”
远处,马蹄声渐近。
曹敬眼里生出一簇幽光,马上之人刚翻身下马,他便一把揪住来人的衣襟,“是不是有消息了?”
灰衣人点头:“属下等依照您的吩咐,暗中盯着书肆,方才发现有人从后院偷偷溜了进去,看身形……是个女子!”
曹敬瞳孔一缩,“你看清了?”
“千真万确!”灰衣人被他勒得脸涨红,却不敢挣扎,“那女人似乎在书肆找什么东西?属下不敢打草惊蛇,特来请总管示下。”
曹敬灰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层血色,冷笑一声,从身旁侍卫手中夺过一柄陌刀。
“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,我倒要看看,这次你还怎么逃?”
一行人赶到东市时,整条街巷漆黑一片,只有书肆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。
曹敬贴在门缝边,眯着眼往里看。
屋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蹲在散落的书堆里翻找着什么,火折子的光忽明忽暗,映得那半张脸恍惚飘动,唯一清晰的是左眼下方一颗红色泪痣。
除了绣印,谢家人还拓印了花娘的画像,那张画像曹敬看了几百遍,是以一眼就认出了眼前此人眼角的泪痣与画像中的一模一样。
找到了!
突如其来的惊喜湮灭了他的理智。
“砰——!”
曹敬抬脚猛地踹开大门,“贱人,我看你这次往哪里逃?!”
火光应声涌入,十余名暗卫持刀冲入,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黑影低下头,将手里的火折子收好,二话不说转身往后院跑去。
“还想跑?”曹敬眼里带着血色,提刀便追,“给我抓住她!”
暗卫们蜂拥而上,齐齐冲进后院,火把照亮了半个院子,可那道身影却凭空消失了。
“给我搜,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!”
暗卫们四散开来,各自潜入不同的房间。
曹敬站在原地,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院墙,忽然,视线定格一处不起眼的角落。
他上前扒开草丛,不想竟意外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狗洞。
这个洞只能容纳身形纤细的人通过,且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曹敬眯眼看了看眼前丈高的院墙,原地踮足轻踏,直接跃上了墙头。
墙后还有路。
他站在墙头,眼看着一道身影正往巷子深处跑去。
曹敬狞笑一声,跳下墙头,提着刀直追黑影而去。
巷子又窄又深,两侧是高耸的灰墙,月光从头顶那道狭长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线。
曹敬脚步飞快,前方的路也越来越窄,就在最后两道身影越来越近时,黑影忽然停了下来。
前面立着一堵高墙,路被堵死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憋了半个月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纾解,曹敬放声大笑,一步一步提着陌刀慢慢逼近。
“跑啊!你再跑啊!不管你往哪儿逃,都是死路一条。”
绝路前的身影一动不动。
“殿下只说让我把你带回去,可没说是死是活,是整是缺。”
他缓缓抽出陌刀。
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在深巷中如同割骨的回响。
“我要砍了你的脚,扒了你的皮,才能消我心头之恨。”
话落,曹敬纵身跃起,长刃逆光,倒映出持刀人眸底的杀气,横空劈下!
“呼——”
刀刃破空,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。
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那道身影的瞬间!
卫芙宁动了。
她脚步轻移,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,贴着刀刃滑了过去。
电光石火间,折光的另一面倒映出一双孤绝深邃的桃花眼。
卫芙宁双手握住了曹敬握刀的手腕,借力一转,刀尖调转,寒光倒卷。
“噗——”
陌刀刺入血肉,插进了胸膛。
整个过程干净利落,几乎是在眨眼间完成。
曹敬低头,看着那柄没入自己胸口的刀,怔愣了片刻才抬头,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。
隔着这么近的距离,他终于看清了。
“你……不是……”
他嘴唇翕动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,血沫从嘴角溢出,堵住了后面的话。
卫芙宁后退一步,抽刀,鲜血溅起的瞬间歪了歪头,血水泼上身后的灰墙,在月光下洇开一片暗红。
曹敬瞳孔涣散,双膝一软,重重地跪在地上,又缓缓向前倒去。
卫芙宁站在月光下,提刀割下曹敬腰间的鱼符,轻轻一挑握在手里。
这个鱼符袋和梦境里杀死小阿宁的极为相似,只是梦境是金的,这个是银的。
她提起陌刀,逆着月光看向刀刃锋口:“找到了。”
*
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太子别院的门“吱呀”一声从内打开,甲胄森寒,两列侍卫鱼贯而出。
卫祯一身绛紫朝服,腰系金玉带,凤眸微垂,由内侍引着往外走。
“殿下小心!”
最前面的侍卫统领忽然顿住脚步,手按上刀柄,声音压得极低。
卫祯掀眸,这才发现门前的石阶下,不知何时停着一顶黑漆小轿。
轿帘垂得严严实实,雾气缠绕在轿顶,湿漉漉的,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十余名侍卫无声散开,将轿子团团围住,统领上前一步,用刀尖挑开轿帘。
晨光涌进去,照亮了轿子里那张灰白的脸。
曹敬歪靠在轿壁上,胸口洇着一大片暗色的血迹,早已干透。
统领脸色微变,回头看向卫祯。
卫祯站在石阶上,往轿子里瞥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跟了他十年的心腹,而是一件不值一提的旧物。
“殿下。”统领追上前两步,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,“轿子里……有封信。”
卫祯脚步微顿,偏过头。
统领双手奉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,纸面泛着旧黄,边缘撕得参差不齐,折痕深深浅浅地压着,像是被人随手扯下的一角。
卫祯捻着边角随手一摊,目光落定的瞬间,琥珀色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雾气。
“你的狗不行,你来。”
这字,锋芒毕露,力透纸背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