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天色微明,春雨初歇后的盛安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。
云想阁的马车在一处朱漆门前停下。
卫芙宁掀开车帘,抬眸望去,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,上书“停云馆”三字,笔意闲淡,颇有魏晋遗风。
门内隐约可见修竹掩映,曲径通幽,一股清雅之气扑面而来。
两人刚下马车,便有一个婆子迎了上来:“可是云想阁的陶掌柜和卫家娘子?”
陶五娘连忙应道:“正是。”
婆子点了点头,客气道:“随我来吧,娘子们等候多时了。”
卫芙宁提着妆奁,跟在陶五娘身后。
今日书社包了场,园中三三两两穿梭着各府的婢女,有的捧着笔墨纸砚,有的端着茶盏果碟,有的在廊下布置坐席,忙而不乱,井然有序。
婆子领着二人穿过庭院,沿着游廊走到正堂门口,掀开帘子,示意她们进去。
内堂比想象中宽敞,四面开窗,光线明亮。堂中铺着厚厚的蔺草席,上置几张长案,案上摆着文房四宝、茶具香炉,布置得清雅而不失庄重。
十几个官家娘子散坐在各处,三两为伴,或低声说笑,或品茶论诗,衣香鬓影,满室生春。
宋家娘子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卫芙宁,当即眼睛一亮,起身迎上前:“卫娘子,你可算来了!我后来去云想阁寻了你好几次,陶掌柜都说你不得空。”
卫芙宁微微福了福身,笑道:“家中事忙,实在抽不开身,宋娘子莫怪。”
宋锦瑟摆摆手,爽快道:“我可没怪罪你的意思,我是要谢你!你给我写的那方子,我照着用了半个月,脸上的疮都好了,你瞧~”
卫芙宁看了看,认真道:“娘子生得面容娇憨,没了瑕疵,便是不用上妆也好看了。”
这话说得恰到好处,宋锦瑟听得心里熨帖得很,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,拉着卫芙宁的手腕往里走:“来来来,我给你引荐几位姐妹,她们可都等着你。”
陶五娘跟在后面,看着宋锦瑟对卫芙宁那股热络劲儿,心中暗暗咋舌,心道自己还真是捡到宝了。
内堂正中,林学薇端坐在主位上,手中捧着一盏茶,姿态从容,目光却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。
见宋锦瑟领着卫芙宁走过来,放下茶盏,视线在卫芙宁身上停了一瞬,旋即起身笑道:“这就是宋妹妹说的那位,能化腐朽为神奇的巧手?”
“正是。”宋锦瑟笑着点头,转头向卫芙宁引荐:“卫娘子,这位是太常博士家的林大娘子,也是京中贵女圈子里公认的才女,素有“女学士”之称。”
卫芙宁颔首,“林学士好。”
林学薇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,“莫要听这狭促鬼编排,今日是我们书社重要的日子,晚些时候会有贵客亲临,听闻卫娘子手艺好,便想着请你来为我等梳妆添彩,还请卫娘子尽心。”
卫芙宁垂眸,福了福身:“娘子抬举,妾自当尽力。”
林学薇满意地点了点头,抬手示意身旁的侍女:“带卫娘子去偏厅准备,请先到的姐妹们准备梳妆。”
这边正说着,只见方才引路的婆子急急忙忙跑了进来,脸色惶恐,“娘子,有贵人到。”
*
停云馆门前,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稳。
成王的马车先到,车帘尚未掀开,后头那辆朱漆金饰的马车便已驶近,车身上东宫的金徽在曦光中尤其惹眼。
“他怎么也来了?”
成王透过半掀的车帘看了一眼,脸色微沉,回头看向轿中端坐的少女,压低声音道:“太子多疑,先生今日只怕不便露面。”
少女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,乌发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面容隐在帷帽的薄纱之后。
她掀眸往外看了一眼,语气平淡:“太子此行,只怕也是为了笼络女学而来,殿下莫要惊慌,依计行事便可。”
成王点了点头,整敛衣襟,撩开轿帘时,脸上已堆满了温和的笑意。
下了马车,便主动迎了上去,“今日是什么风,竟把太子殿下请来了?”
卫祯懒洋洋地倚在车内,“怎么?你来得,孤来不得?”
成王笑容微顿,拱手道: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这时,停云馆的大门从里面打开,林学薇领着众官家娘子鱼贯而出,在台阶下齐刷刷跪了一片:
“参见太子殿下,见成王殿下。”
卫祯由着季无忧搀扶下了马车,垂眸低睨脚下众人,神色矜贵淡漠:“孤听闻此处有文宴,一时好奇,便来看看。今日是微服出行,尔等不必拘礼。”
众娘子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掀起眼皮打量。
只见眼前的年轻郎君面如冠玉,凤眸茶瞳,晨光在他身后铺开,衬得这张脸清俊出尘。
成王当即笑着接话:“太子说的是,诸位随意便可。”
话虽如此,可这些官家娘子们哪里真敢随意?一个个垂着眼,攥着帕子,连站姿都比平日里规矩了三分,生怕有半分失礼。
林学薇站在最前面,到底是太常博士家的女儿,见过一些世面,虽心中也紧张,面上却勉强撑住了从容。
她福了福身,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:“两位殿下屈尊莅临,我等喜不自禁,请两位殿下入内上座。”
卫祯抬步跨过门槛,成王落后半步跟上,面上笑容依旧,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了。
停云阁原是城南一处旧园改建,保留了前朝园林的格局,庭中一池碧水,几尾锦鲤悠然游弋,池畔立着一座假山,山石间种着几丛翠竹,风过处,竹叶沙沙作响。
正堂是一栋二层小楼,飞檐翘角,窗棂雕花,廊下挂着几盏绢丝灯笼,虽未点亮,却已见精致。
卫祯方一入内,廊下的婢女们跪了一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他只觉索然无趣,抬了抬手,“孤自己逛逛,你等不必跟着。”
成王立马点头附和道,“娘子们自行方便吧。”
林时薇回头朝众人使了个眼色,躬身退下。
廊下顿时空了大半。
卫祯负手沿着檐廊慢悠悠往里走。
停云馆的景致算得上雅致,碧水假山,修竹幽篁,可他见过的美景无数,皇家园林尚且不放在眼里,何况区区一处城南旧园?
季无忧跟在他身后半步,压低了声音:“殿下,破军已部署妥当,只要崔玄聿敢来,必叫他有来无回。”
卫祯不置可否,拐过一道月洞门,眼前是一处僻静的偏院。
院子不大,正对面的厢房窗户半敞着,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说话声和细碎的笑声。
卫祯本不在意,抬步正要走过去,忽然听见里面的人说道:
“大家都跑出去看太子殿下了,怎得卫娘子一点都不好奇?”
“宋娘子不是也没去吗?”
“见不见结果都一样,那是云端上的贵人,总归是看不上我们的。”
“既然结果都一样,娘子何不换个想法?是你没看上太子殿下,如此心情是不是畅快一些?”
卫祯:“…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