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这才反应过来,衽裣施礼:“参见成王殿下,参见崔国公。”
成王笑着抬手,声音温和如春风:“免礼。本王与崔国公路过此地,听见诸位娘子高论,一时没忍住,唐突了。”
众人连说“不敢”,起身时面面相觑,不由看向崔玄聿。
林学薇站在成王身后几步远的位置,脸上笑容僵硬。
她故意引着崔国公和成王从偏院经过,就是想让他们看这群娘子耽于梳妆的样子,没想到竟意外让她们在国公和成王面前长了脸。
林学微压下心中不快,轻声提醒:“殿下,国公,时辰差不多了,该入席了。”
成王点了点头,侧身看向崔玄聿,“崔国公,请。”
崔玄聿微微颔首,抬步往明堂走去。
宋锦瑟回头,朝卫芙宁和陶五娘招手:“快跟上!”
卫芙宁点了点头,跟在人群末尾。
明堂比偏院宽敞得多,四面开窗,光线明亮。正中间的主位空着,两侧依次排开坐席。案上已摆好文房四宝、茶果点心,沉水香在铜炉中袅袅升起。
卫祯已经坐在了主位上,众人入堂,齐齐上前跪拜: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卫祯目光在崔玄聿身上停了一瞬,又淡淡移开,“今日既是文宴,不必拘礼,都入座吧。”
众人依言落座,卫芙宁和陶五娘并无席位,只能跟着侍女站在廊下的垂帘后,隔着半透的纱帘望向堂中。
崔玄聿走到西席主位,撩袍坐下,月白色的衣袂垂落,如流水泻地。
待他坐定之后,林学薇整了整衣襟,朝崔玄聿深深一揖,声音清朗:“学生林学薇,携书社诸姐妹,恳请崔国公教考学问。”
其余娘子跟着起身,齐齐衽裣施礼,动作整齐划一:“恳请崔国公教考。”
崔玄聿微微颔首,目光在堂前逡巡了一圈,开口道:“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此句出自何书?何人所言?”
这题考的是对经典名言的出处掌握。
堂下娘子们并不争抢风头,笑着相互看了一眼,宋家娘子俯身作揖:“出自《孟子·尽心下》,是孟子所言。”
崔玄聿点了点头,又问:“第二题,何为‘格物致知’?”
这题比前一题深了一层,不光要背书,还要有自己的理解。
堂中安静了片刻,小娘子们相互交头接耳,小声议论。
陶五娘只觉自己是在听天书,拉了拉卫芙宁的袖摆唏嘘道,“这些贵人在说什么?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?”
卫芙宁笑而不语,隔着垂帘打量堂前的灼灼郎君。
“格物”是探究、推究事物的道理。
“致知”是获得知识、通达智慧。
崔玄聿的问题是,如何看待通过对万事万物的探究和思考,获得真正的知识与智慧这句话?
古往今来,历代大儒对“格物致知”的解释并不统一,这道题考得是一个人的见识深浅和思辨能力。
林学薇见无人应对,俯首作揖回道:“格者,至也。格物,即穷究事物之理。致知,即推极吾之知识。所谓格物致知,便是通过对万事万物的探究,获得真正的知识。”
陶五娘听不懂,但见林雪薇说的头头是道,不觉竖起大拇指,“林娘子不愧是盛安才女。”
崔玄聿“嗯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,又问出第三道问题:“《孟子·滕文公上》——‘或劳心,或劳力。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。治于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于人,天下之通义也。’问,女子读书明理之后,是当为劳心者,还是劳力者?”
此言一出,堂中皆静。
太子指尖微顿,抬眸睨了崔玄聿一眼,转而看向堂下。
一群绣花枕头罢了,崔玄聿还真把她们当学者考究?
冗长的沉默像一层薄冰,覆在明堂的每一寸空气上。
一盏茶的时间转瞬即逝,崔玄聿抬眸扫过堂中众人,神色淡淡:“无人能答?”
堂中更静了。
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伴随着高谈阔论的笑声,由远及近,肆无忌惮。
“国公莫要为难这些女娘子们了,她们整日只知涂脂抹粉,哪里读过《孟子》?国公问她们劳心劳力,不如问她们胭脂怎么调、眉怎么画,保准对答如流。哈哈哈哈!”
门帘被掀开,七八个穿着青色襕衫、头戴儒巾的年轻男子鱼贯而入。
为首之人面容白皙,眉目清俊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他身后几人昂首挺胸,眼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倨傲。
陶五娘皱了皱眉,小声道:“是太学的学子,看样子来者不善。”
卫芙宁神情淡淡,转眸看向东席两位上位者。
今日有太子坐镇,这些人还敢来,必然是有所依仗。
学子们踏入明堂,径直走到西席主位上的崔玄聿,正要俯身参拜,为首的男子余光忽然瞥见正中间主位上坐着一人,脸色微变,快步上前,撩袍跪拜:“学生张砚,参见太子殿下,参见成王殿下,参见国公。”
身后的太学学子个个变得恭谨起来,跟着跪地叩拜。
卫祯抬了抬眼皮,淡淡道:“起来吧,今日是私学宴,你们来做什么?”
成王坐在太子下首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卫祯一眼,端起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。
圣人有意重启女学的消息传出,除了新皇党,反对的最凶的就是这些太学的学子。
他们认为女子入学堂是违背祖制,乃是牝鸡司晨之大恶。眼前这些太学学子正是他安排刁难嘲讽这些官娘子的棋子,待到这些官家娘子难堪至极不能应对时,他再站出来主持公道,替她们解围,必能博得一片好感。
张砚起身,拱手道:“殿下恕罪。学生们并无冒犯之意,国公乃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贤,学生们仰慕已久,平日里想听国公一言都难如登天,今日听闻国公在此授业解惑,我等特来请教,还望殿下、国公恕我等求学迫切之过。”
成王放下茶盏,先是看了太子一眼,才笑了笑缓和道,“就是求学,便不分男女,众学子想必也是太过仰慕国公才会不请自来,相请不如偶遇,不如借此机会让他们同席策论,以文会友,太子殿下以为如何啊?”
卫祯向来看不上成王的算计,不置可否,垂眸喝茶。
成王笑容不减,又转头看向崔玄聿:“国公以为如何?”
崔玄聿端盏,眼睑低垂,“可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