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席之上,崔玄聿眸底的雾色骤散,垂眸的温润之姿被上挑的眼睑掀开了一抹圣人的假象。
他丝毫不掩饰对帘后之人的探究,神情专注肃穆。
张砚与太学众人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,看向卫芙宁的眼神多了几分迟疑与警惕。
难不成,一个市井妇人还真懂孔孟之道?
卫芙宁抬起头,掷地有声,“以我之见,劳心与劳力,本非天定,亦非性别所限,应是各因其才、各称其能。有人擅思,便劳心;有人擅行,便劳力。男子如此,女子亦如此。”
“孟子所言,是天下之通义,而非男子之义。若女子读书明理之后,有劳心之才,便当为劳心者;若无,便为劳力者。问题不在女子该做哪一个,而在女子是否有自我选择的资格。”
“就如今日我之所言,我不嫁是怕未来夫婿都如眼前太学之人这般蠢钝,免于日后想见两厌!我不生,是不想我肚皮之下生出来的,是日后妄图踩碎我脊梁的不孝之辈!但若其他娘子遇见欣喜之人,成美好姻缘;孕育孝悌之辈,承欢膝下,我亦觉得此乃人生幸事一桩。”
“故我以为,今日之问,国公不当问‘女子当为劳心者还是劳力者’,而当问‘女子读书明理之后,能否与男子一样,凭才学决定自己是劳心还是劳力’。若能,则孟子之义方为真正之‘通义’;若不能,则所谓通义,不过是偏义。”
这话如同石破天惊,震得在场所有人心神一颤。
卫祯原本懒洋洋地倚着凭几,不觉缓缓坐直了身子。
崔玄聿沉思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缓缓起身,双手作揖施还一礼,“受教。”
“!!!!”
崔玄聿这一礼,让原本寂静无声的明堂赫然掀起轩然大波。
张砚脸色灰白,看了崔玄聿一眼,又死死看向帘后。
怎么可能?
这不过就是一个侍弄胭脂水粉的无知妇人,为什么连国公都认同她说的话?
还没等他想明白,卫芙宁收了礼,目光幽幽落在了过来,“郎君方才说我其心可诛,其言可灭,乃祸国殃民之首?我却觉得眼前诸君不忠不义,不孝不德,乃是国之蠹虫,人之败类。”
“你信口雌黄!”张砚心神一荡,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,急忙看向成王,神情愤慨,“成王殿下,此妇妖言惑众诋毁学生清誉,当望殿下严惩以正视听!”
成王眉心跳了跳,这个蠢货,这个时候把他抬出来做什么?!
但人是他请来的,若是真被一个妇人拿捏了,今日这场戏可就全被搅黄了。
成王摆摆手,“行了行了!研学本是好事,若因伤了论道的初衷可就不好了,你二人便到此为止吧。”
“不能到此为止。”帘后之人拱手作揖。
成王当即一怒,“大胆?!你敢质疑本王?”
卫芙宁垂眸,“殿下误会,不是妾身想对殿下不敬,实在是妾身一想到,朝廷费劲心力培养出的是这等无才无德之辈,便忍不住替圣人,替大魏,替天下百姓而忧。”
“今日之事虽小,但足可见微知著。诸君进门挑衅,言辞自大,足见品行不端。看待问题,只浮于表里,足见才学不全。身为上位者,知我只是一介妆娘,开口闭口皆是贱籍,予夺生杀如同对待蝼蚁,毫无仁德之心,若是日后叫这样的人做了父母官,百姓危矣!”
学子寒窗苦读十年,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入仕为官,一展抱负。
除了学业,学子的风评也尤为重要,卫芙宁此言一出,等同于直接毁了他们的前途,可谓真正的兵不血刃,杀人诛心。
崔玄聿眼里的打量多了一丝晦暗。
卫祯原以为这女子引得崔玄聿的注意后便会息事宁人,没想到竟半点贞良淑德的样子都没有,但不得不说,这厮杀的性子,倒有些合他的眼缘了。
“你个毒妇!!!”
太学生们彻底炸了,撩起襕衫下摆,面目狰狞,三步并作两步朝廊下冲去。
“你们敢!!”听了这般振聋发聩之言,女娘们身体里的热血被点燃,蜂拥成群围起一堵人墙挡在垂帘之前。
“放肆!”
眼看双方谁也不让,剑拔弩张之际,上座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茶盏搁置声。
太学生们身形一僵,女娘们也不由自主地收了声,众人齐齐转身,朝主位方向躬身作揖。
成王冷声怒斥,“不成体统!帘后之人出来回话。”
明堂中安静了一瞬,帘后却没有回应。
张砚几步上前,一把掀开垂帘,陶五娘吓得瘫坐在地上,脸色煞白,“不是我……她走了。”
走了?
把这搅得天翻地覆后转身就走,谁给她的胆子?
卫祯抬手,勾了勾指尖。
季无忧躬身上前。
卫祯,“抓回来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