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东宫。
春日的晨光从窗棂间漏进,落在金砖地上,疏影斜洒,难得清闲。
卫祯倚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卷书,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。
禁足的日子乏善可陈,他无聊地提不起一点儿劲。
“殿下。”季无忧大步入殿,在案前跪定,垂首道:“教坊司昨夜出事了。”
卫祯眼皮都没抬,“说。”
“谢小郡公在教坊司醉酒闹事,与淮南县主起了冲突,县主请出了安邦令要杀谢璋,最后惊动了老国公才保住了谢小郡公一命。”
卫祯的手指顿住了,抬起眼,“安邦令?淮南王倒是舍得,如何?赵谢两家打起来了?”
季无忧摇头:“未曾”
卫祯嗤笑了一声,“令出不见血,淮南王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血性了?”
“今日早朝,谢老国公主动请罪,说自自己教导无方,纵孙行凶,请圣人降罪。圣人温声宽慰老国公,罚了谢小郡公一年俸禄。淮南王府那边,皇后娘娘先是赏了不少礼以示安抚,而后又派了宫里两个姑姑去王府照看,说是照看,实则是教规矩。”
季无忧上前倒茶,双手递于卫祯,又道:“殿下,淮南县主女扮男装去教坊司寻乐的事已经传开了,如今朝野都在笑话淮南王教女无方,皇后娘娘原本还属意赵县主给您做侧妃,这事是怕是不成了。”
卫祯接过茶盏,盯着茶汤里的波纹沉吟片刻,淡淡道:“传令,让谢璋来东宫见我。”
“是。”
季无忧正要转身,忽然想到什么,眼神微凛,“殿下,雅集书肆的命案一直没有进展,京兆府尹迫于崔家颜面,已经将掌柜释放。”
卫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,神色淡然:“能在盛安城销声匿迹一点把柄都抓不住,那贼人背后定有人相助,派人盯着崔玄聿,孤就不信,他能藏一辈子。”
“是。”
*
淮南王府,客卿西院。
卫芙宁闭眼躺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,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,偶尔有一两片影子落在她脸上,又被风移开。
同样是偷得浮生半日闲,她却显得怡然自得。
“卫丁。”
院门被人推开,赵令仪大步走了进来。
今日,她打扮的格外贵气,高髻正中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,鬓边又簪了两朵绢制的牡丹,身上穿了一件石榴红织金襦裙,外罩同色大袖衫,袖口和领口绣着缠枝莲纹。
卫芙宁只看了一眼,职业病就犯了,这位县主生得娇小可人,脸上稚气未脱,这番打扮像极了小孩儿偷穿大人的衣裳。
真是糟糕的搭配。
“见过县主。”卫芙宁起身,对着赵令仪拱手作揖。
“免礼,免礼。”
赵令仪盯着卫芙宁好奇打量。
昨日灯火昏暗,她只瞧了个大概,今日再看这小郎君,只觉他也没那么那么丑了,不过还是很黑,像一个懒洋洋的黑炭。
“你们进来吧。”赵令仪朝外面喊了一声。
两名侍卫应声而入,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,每个盘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黄灿灿的金条。
赵令仪摆了摆手,示意侍卫退下,随即转向卫芙宁,解释道:“这些是皇后娘娘赏的,说是对我的安抚。我这人衣裳首饰都不缺,现银搁在我这儿也是落灰,不如给你。”
担心卫芙宁推辞,她又补了一句,“诶!你可别推辞啊~你救了我,我不能让你白救。”
卫芙宁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银子,沉默了片刻,微微颔首:“多谢县主。”
赵令仪眉梢舒展开来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,搁在金条旁边:“这是出府的令牌,你拿着,往后进出方便。”
卫芙宁拿过令牌,端看了一眼,抬起头,“县主就这么放心我?”
赵令仪:“你救过我,我当然放心。”
正要说什么,院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。两个身穿深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迎面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。
为首的妇人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赵令仪身上,微微福身:“县主,奴婢们在王府找了一圈,可算是找到您了,皇后娘娘交代奴婢们要尽心教导县主,还请县主配合。”
赵令仪的脸色沉了下来,嘴唇抿紧,“皇后娘娘让你们教导本县主规矩,不是让你们像狗皮膏似得粘着本郡主,你们烦不烦?”
为首的妇人面不改色,“县主,奴婢们也是听令行事,皇后娘娘说了,县主自幼在淮南长大,不懂盛安规矩乃是人之常情,可县主如今也有十六了,若是一直不懂规矩有失淮南王府名望,还望县主勤加学习,莫要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。”
赵令仪冷笑,“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王府吗?”
妇人垂眸,“男女有别,县主日后若有事,最好让丫鬟传话,或是请郎君到正堂说话,单独在院中相见,于礼不合。”
赵令仪的脸色更难看了,怒气冲冲盯着那个妇人:“他是我的救命恩人,不是什么外男。皇后娘娘管天管地,还管我在自己家里见谁不见谁?”
妇人不卑不亢:“县主慎言,奴婢只是依规矩教导,县主若不愿听,奴婢现在就去回禀皇后娘娘。”
赵令仪的手指攥紧了,站起身,“行!!!我走!这总行了吧?”
两个妇人十分默契退至一旁,待赵令仪负气走出院门,才不紧不慢跟了上去。
卫芙宁垂眸看了看满桌的金条,又看了看手里的令牌,眸光深邃。
皇后大张旗鼓派人来教导谢令仪规矩,无非是在告诉所有人,昨晚的事并非是谢璋一人之错。
这件事淮南王府不该息事宁人的,有些底线一旦退了,血性就没了。
“这位小郎君。”
卫芙宁眼睑慢挑,不动声色抬眸看向院外。
之前为首的妇人竟又折了回来,面无表情打量着她,“皇后娘娘有令,跪下,接令。”
卫芙宁:“…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