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缓缓推开,日光从门缝间涌进来,门框里那道青灰色的身影镀着一层薄薄的金光。
贱民不可直视天威,卫芙宁将目光藏于艳阳流光中,飞快落于大殿之上的最高位。
可不等她看清王座之人的相貌,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。
“阿宁,过来。”
这是……
小阿宁的记忆?
卫芙宁目光一怔,当即垂眸收回了目光,做出小心翼翼的姿态抬步跨槛。
谁知,就在靴尖落在金砖地面的瞬间,她眼里,脚下那片被日光镀亮的砖面一寸一寸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、不辨古今的黑白。
“阿宁~”
一道声音从极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,威严,却温柔,像春日的风裹着松针的香。
那声音落在耳中,不像是从殿内传来,是属于这具的灵魂刻进骨子里的回响。
她在的意识里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大殿,御座之上,端坐着一道身影,冕旒的玉珠遮住那人的眉眼,只露出下颌一道温润的弧线。
那是个女子,穿着玄黑色的衮服,十二纹章在黑白的画面里流转着暗金色的光。
她是——
不等卫芙宁辨明,识海忽然传来一阵刺痛,眼前的幻境如大梦归离化作一缕硝烟散去。
日光重新涌进入她的眸底,感受到脚下的金砖传来的托举之力,卫芙宁闭了闭眼,压下心绪,神色如常迈过大殿门槛,在距离王座几丈之外站定,屈膝叩首。
“草民卫丁,拜见陛下。”
元熙帝并不在意一个蝼蚁,声色威严,“抬起头来。”
卫芙宁抬起头,青灰色的圆领袍洗得发白,腰间束着一条旧布带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值钱的物件,与满朝文武的锦袍玉带相比,她就像一块粗粝的石头滚进了珠玉堆里。
这姿态落在殿中百官眼中,是最上不得台面的市井之流,谢党看了一眼便安了心。
这等蝼蚁最不禁吓唬了,到时候随便编造一个罪名便能拿捏。
谢坤曾与卫芙宁有过一眼对视,他记得这个年轻人,也记得她眼里区别于此时的桀骜。
多年来生存的警觉让他比一般人更能感知危险,从这个年轻人出现在大殿的那刻,他隐隐就有些不安了。
崔玄聿立于左列之中,目光灼灼看着眼前的黝黑少年。
方才他借着光影在打量了帝王?
元熙帝只看了卫芙宁一眼,便没了兴致,淡淡道:“那晚,就是你救了县主?”
卫芙宁垂眸,“回陛下,是。”
元熙帝又道:“县主说,你能证明谢璋是故意构陷县主,污蔑其清白。”
不待卫芙宁回答,谢璋当即出声截断,“陛下,这贱民那晚重伤我谢家护卫,她与淮南王府是一伙的,陛下不可轻信啊。”
“孽障,陛下问的是卫丁,哪有你说话的份!”谢坤厉声呵斥。
谢璋脸色一白,立马俯身向元熙帝告罪。
谢坤缓缓起身,转眸落在卫芙宁身上,“小子,朝堂之上不容虚言,天子问话,想好了再说。”
赵镇不甘示弱:“卫丁,谢国公说的对,你只管实话实说,有陛下和本王在,你便说破了天也没事。”
卫芙宁顺势抬手作揖,“启禀陛下,草民不能指认谢公子是故意欺辱县主,这个草民没有证据。”
谢璋扯了扯嘴角,还没等他高兴,又听见卫芙宁说,“草民只能证明,谢公子是知道县主身份的。”
最后一句话,让整个谢党都变了脸色,就连崔玄聿打量的眼神都深了几分。
好聪明。
只要证明了谢璋是提前知道县主身份,就坐实了他是明知而为,此人看似避开了谢家锋芒,实则是顶着锋芒往谢家心窝插刀。
元熙帝:“说。”
找死!谢璋冷笑,那晚的事都是口令,只要他不承认根本没有证据。
卫芙宁:“出事那晚,谢公子曾给我一笔赏银,让我故意放县主进教坊司。”
“???”赵镇一头雾水,昨日这小子怎么没提起这事?
“!!!”
竟然当着他的面栽赃!
只有被冤枉的人才知道自己有多冤枉,谢璋顿时气得暴跳如雷,“你!你放屁!!”
“放肆!”元熙帝怒斥,“谢璋!你眼里有没有朕!”
谢璋畏惧圣怒不敢硬碰硬,连忙告罪,“陛下息怒,臣是冤枉的,是淮南王!”
他顿时灵光一闪,抬手指着一旁的赵镇,怒道:“堂堂藩王,手段竟如此下作!!”
“混账东西!”
还是那句话,只有被冤枉的人才知道自己有多冤枉,赵镇勃然大怒,提起拳头就要揍谢璋,“老子行事光明磊落,你当我是你们谢家。”
“都给朕闭嘴!”元熙帝被吵的头疼,怒声呵斥,“谁要胆敢闹,给朕打出紫宸殿。”
赵镇、谢璋对视一眼,各自回位。
元熙帝,“卫丁,你继续说。”
“是。”卫芙宁一副顺从的模样,又道:“那晚,县主原本是想从教坊司正门进园,但被护院一眼认出是女扮男装,护院当即驱逐了县主。此事,教坊司护院皆可为证。可县主并未放弃,随即又转去了后院爬墙。”
“草民身兼护院职责,见此情景原本应当要阻止,之所以放任县主爬墙入园,便是因为谢公子告诉草民,这女扮男装之人乃是淮南县主。”
“谢公子说,县主是他的朋友,对教坊司心生好奇,但顾虑身份才女扮男装,让我睁一眼闭一眼。”
“我畏惧谢家权势,又不敢得罪淮南县主,这才收了银子放县主进了教坊司。”
元熙帝脸色深了几分,“照你所说,你是受谢璋指使,也算半个真凶,何以最后又与谢家动起了手?是良心未泯?”
卫芙宁脸色带着几分挣扎,摇了摇头,“回陛下,草民惭愧,并非什么良心,是怕。草民想着,人是自己放进来的,若是出了什么事,事后追究起来,草民定会被问责。但如果救下县主,草民还能以功抵过,为自己搏一搏,这般想着,才斗胆出了手。”
当一个底层人显得太完美时,反而容易怀疑,可当她显露贪婪与私心时,精于算计的权谋者反而觉得“这就是真实的人性”。
这就是证人的不利坦白效应。
“陛下恕罪。”
卫芙宁抬头贴额,叩下的瞬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,情真意切,“草民放县主进来的时候,事先并不知道谢公子要对县主做什么?还望陛下明鉴!”
“你……你!”谢璋气得全身发抖,回头看向谢坤,“阿翁,我冤枉啊!你要替我作主啊!”
谢坤眉头微蹙,看向卫芙宁的眼里带着几分愠怒,沉声道:“陛下,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不足以采信。”
谢党们纷纷附和,“是啊陛下,卫丁这两日就住在淮南王府,他的证词只怕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赵镇怒道,“你们这帮老东西,是不是皮又痒了!”
卫芙宁直起身,“陛下,我有证据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