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霎时一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崔家小国公向来清冷自持,从未见过他对哪家贵女不同,今日竟为了一个教坊司的贱奴拂了公主的面子?
简直荒唐!
昭梨最先回过神来,见昭华脸上阴晴不定,偏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宫娥,幸灾乐祸道:“小国公难道不知今日二妹妹在此设宴?”
宫娥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嗡嗡的:“回……回大殿下,知道的。”
“知道?”昭梨挑了挑眉,捂着嘴轻笑了一声,“知道还把人接走?这未免……也有些太不把二妹妹放在眼里了。二妹妹,你说是不是?”
这话一落,殿中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。
谢清辞脸色微变,迅速转头看向昭华,正要开口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昭华猛地站起身来,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席案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,几个离得近的贵女惊叫着往后躲,裙摆上溅了酒渍也顾不得擦。
“殿下!”谢清辞快步上前,伸手去拦,“殿下息怒。”
昭华一把推开她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双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,头也不回往殿外走去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
贵女们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昭梨环顾了一圈殿中众人,缓缓站起身来,脸上那抹幸灾乐祸已经收了大半,换上了一副端庄得体的笑容。
她轻轻拍了拍手,笑道:“二妹妹今日身子不适,先回去歇着了。诸位不必拘束,该吃吃该喝喝,本宫陪你们。”
说着,便转向一旁呆立的宫人,“愣着做什么,还不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,重新摆一桌席面上来。”
宫人们如蒙大赦,连忙上前收拾残局。
谢清辞看着昭梨反客为主,落座主位,微微蹙眉,起身微微福了一礼,跟着出了大殿。
藕香榭外,暮色渐浓。
谢清辞追出来的时候,昭华已经过了垂花门,艳红的衣袂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,宫人们小心翼翼跟在身后,谁也不敢出声。
“昭华!”谢清辞提着裙摆赶到她身侧,伸手将人拦住,“你要去哪儿?”
昭华脚步一顿,猛地转过头来,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蹦:“去见父皇!本公主倒要问问,崔玄聿他凭什么!”
谢清辞:“你冷静些……为了一个教坊司的乐娘惊动圣驾,这传出去——”
“传出去怎么了?”昭华打断她,“传出去也是他崔玄聿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!”
谢清辞蹙眉:“殿下,崔家是百年门阀,崔玄聿又是崔家嫡孙,你若为了这种事闹到陛下面前,陛下就算表面斥责他,心里未必会觉得你懂事。况且……”
“况且什么?”昭华冷笑一声,“况且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,丢人现眼?”
谢清辞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昭华眼圈已经泛了红,但语气里全是不肯低头的倔强:“全盛安都知道父皇和我的心思,他岂会不知?他既然不给我脸面,我又何必给他留体面?这件事我意已决,你不必再劝。”
说罢,她转身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藕香榭,低声道:“至于昭梨那个贱人,且让她先得意两日,等女学开馆,我定要叫她好看。”
*
甘露殿里,熏香袅袅。
案前摆着一盆新进贡的墨兰,花瓣如玉,幽香阵阵。元熙帝酒足饭饱,心满意足地歪在内殿的软榻上,一会儿摸了摸叶子,一会儿闻闻花香,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崔云疏躲在殿外,捂着鼻子,一脸的嫌弃,“怎得还没有人来请?”
崔瑶嘴角抽了抽,压低了声音:“哪还有人啊?那些娘娘一听说陛下进了甘露殿早早就熄了灯。”
“一群废物!本宫都已经摆烂成这样了,她们怎么还是一个能扛事的都没有?这是想恶心死本宫,好继承本宫的贵妃之位?”
崔云疏正烦着,身后忽然传来元熙帝慵懒的声音:“爱妃啊~~”
崔云疏眼皮跳了跳。
这声音三分酒意三分慵懒四分腻歪,她太熟悉了,每次这老家伙用这种语气叫她,准没好事。
崔云疏深吸一口气,脸上堆起了温柔得体的笑容,转身入殿,“陛下。”
元熙帝已经从软榻上坐起来了,拍了拍身边的榻沿,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:“爱妃去哪了?来~到朕身边来坐。”
崔云疏心里虽膈应得要命,但还是弯起眉眼,施施然走过去,挨着元熙帝身侧坐下,动作自然而亲昵,仿佛这一个月的冷脸从未存在过。
“陛下还说臣妾,您都瞧这盆花瞧了一个晚上了,臣妾还以为陛下是来赏花的,这才没上前打扰陛下的兴致。”
入宫多年,她的演技早已炉火纯青,有时候连自己都能骗过去。
元熙帝哈哈笑了两声,伸手揽住崔云疏的肩,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低声道:“这花虽好,不及爱妃半分。”
这意思再明显不过,崔云疏僵了一瞬,身体本能地想要躲开,却硬生生忍住了。
她都已经闹了一个月了,小作是情调,再作可就不合时宜了。
崔云疏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视死如归地往元熙帝怀里靠去——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崔瑶快步走入殿中,躬身道:“陛下,娘娘,昭华公主求见,说是有要事启奏。”
崔云疏豁然睁眼,唰地回正身体,怕自己脸上的笑意绷不住,故作害羞地拿起案上的团扇遮住脸,“没规矩,谁让你就这么进来的?”
元熙帝满脸不悦,“叫她回去。”
崔瑶服侍崔云疏多年,哪能听元熙帝指派,当即跪下请罪,“陛下恕罪,奴婢告知公主陛下已经歇下了,但公主却不依不饶,还动手打了洒扫的宫人,奴婢也是没办法才惊扰圣驾。”
元熙帝盛怒,站起身,“人呢?”
崔瑶:“在偏殿,公主说,若是见不着陛下她便不走了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元熙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,冷哼一声,拂袖便往外走,边走边道:“朕倒要看看,她是不是要翻天了?!”
崔云疏见人走远了,将手里的团扇往桌上一撂,慢悠悠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阿瑶,你真是越来越有头脑了,办得不错。”
“哎呀娘娘~”
崔瑶只觉头大,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“昭华公主是自己找上门来的,说是郎君惹她不快,来请陛下做主,您快去看看吧。”
“什么?”崔云疏侧身看向偏殿方向,眼里的倦怠一扫而空,“她、找、死……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