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王府,书房。
“阿嚏!”
烛火跳了一下,成王忙从袖中取出锦帕擦了擦嘴角,眼眶泛红地抬头:“先生,事情都办妥了吗?”
白衣女君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盏茶,微微颔首:“殿下放心,药棚的事都安排好了。边郊的百姓听闻城中有善心人施药,届时必会前来求药。”
她顿了顿,清冷的凤眸幽深如井,“太医署的折子递上去半年了,朝廷一直不闻不问。殿下此举,既可解百姓燃眉之急,又全了朝廷体面。圣人那里,自然会记得殿下的功劳。”
成王眼睛一亮,双手搓了搓,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:“还是先生想得周到。此事若成,本王也可在父皇面前博个好名声,也算一雪前耻了。”
从太后盛宴后,元熙帝便越发不待见成王,连每月的进宫请安都免了。
女君抬眸睨了成王一眼,状似不经意道:“殿下一片孝心,陛下终有一天会明白的。”
成王轻叹了一声,“但愿如先生所言吧。”
女君见成王眼里只有惆怅,再无其他,心知还不到时机,当即放下茶盏,缓缓起身,“时候不早了,殿下也早点休息吧。”
成王跟着起身,虚礼作揖,“劳先生这几日劳累了,早些回去休息。”
女君淡淡颔首,转身出了书房。
卫姿一直守在门外,见女君出来,立马迎了上去。
女君用余光瞥了她一眼,转身往廊下走去,“如何?查到了?”
卫姿点头,“那日与我相撞的是崔家主母身边的侍女。”
闻言,女君脚步微顿,侧身看向卫姿,“哪个崔家?”
“清河崔家。”卫姿面露惭色,“女君恕罪,那日是我疏忽了,崔家主母陶氏与我有过数面之缘,我担心她会认出我,急于躲避,不想竟与外头的侍女撞上了。当时那侍女手里抱满了画轴,那画应是在那时被混淆了。”
“姑姑不必自责。”女君思量片刻,沉声道,“若是崔家人,这事只怕会麻烦些。那侍女可曾见过你的样貌?”
卫姿摇头,眼中闪过精光,“我当时一直遮着脸,想必她不曾在意。但为了方便行事,我穿的是成王府的青袍,想必她也留意到了。”
女君眉头微蹙:“盛清寺的计划不容有失。既然那些画轴是崔家为崔玄聿准备的,想必他此刻已经看到了。”
卫姿还记得当年与先帝博论的少年,脸上多了几分忌惮,“女君,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?”
女君眼神锐利了几分,“崔家定然知道自己拿错了画,若是还回来也就罢了,只当是个乌龙。”
卫姿:“若是不还呢?”
女君抬眸看了卫姿一眼,转身往身后的垂花门走去,幽幽道:“那咱们就得小心了。你速速找人再画几幅,加派人手尽快找到此人,否则只怕夜长梦多。”
“是。”
阆苑另一边。
红锦手里提着食盒,隔着窗格目送着两人转进垂花门。
“红锦娘子?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管家从书房出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红锦提了提手里的食盒,淡笑道:“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,奴婢给王爷送来。”
管家接过食盒,一脸为难:“王爷这会儿在忙,说了不见人。娘子先回去吧,羹我一会儿给王爷送进去。”
王府有王府的规矩,她虽受宠,但也不能逾矩。
红锦的目光不自觉地又往不远处的桥廊瞟了一眼,垂首福了一礼,“有劳。”
*
翌日,朝会。
谢府之身着紫袍玉带,腰悬金鱼袋,手持象笏,阔步踏入宣政殿。
银白的发丝盘成玉冠,一丝不苟藏进贤冠帽中,一别十年,当初那位绝艳郎君竟无半分颓老之色,风采依旧,引得满朝哗然。
元熙帝对这位臂膀重臣极为看重,散朝后,特意留谢府之在宫中用膳,以示恩宠。
“当年你放着分封不要,一声不吭就去了江都,朕连发几道圣旨都没能将你追回,朕还以为你要死守封地不回了。如今怎么想通了?”
元熙帝与谢府之自幼相识,相识半生,两人之间虽有君臣权衡,亦有少年情谊,是以,元熙帝这番话也带着几分难得的真心。
谢府之淡笑,“落叶归根,臣思来想去,觉得还是葬于盛安为好。”
元熙帝皱了皱眉,“说的什么话?你瞧瞧你这张脸,哪像是要落叶归根的人?朕的皱纹都爬满了,你却还是当年模样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江都练了什么不老丹?”
闻言,谢府之给元熙帝倒了杯酒,摇了摇头,“十年光景,哪能不老,臣亦如是。”
元熙帝端杯,一饮而尽,“既然回来了,那便留在盛安。当初你领着朕杀回盛安时可是答应过朕的,会替朕一起守住这天下。”
谢府之抬眸,清冷的目光直直看了元熙帝一眼,笑道:“陛下不是提防着谢家吗?留我作甚?”
一侧的马英见状,躬身上前,“郡公……”
元熙帝当即抬手制止,马英见状,躬了躬身子,退出了内殿。
元熙帝看了谢府之一眼,站起身主动给他倒了一杯酒,沉声道:“谢家是谢家,府之是府之。朕纵寡情寡义,亦不会忘记当年总角之情。”
谢府之稍作沉吟,端杯一饮而尽。
元熙帝缓和了神色,撩袍入座,轻叹了一声,“谢璋之事,朕也为难,实在是朝局之上,国法难容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
谢府之轻轻搁下杯盏,眸色清冷,“谢赵两家对簿朝堂那日,臣就在盛安。臣若不明白,便也不会拖至今日才觐见。”
元熙帝微愣,触及谢府之的目光,脸上满是羞愧之色,主动自罚一杯。
马英听着门外的传报,刚入殿便见此情景,不由忌惮地看了谢府之一眼。
当年,元熙帝不过是卫家一个不起眼的落没王孙,而谢府之已经是人人敬畏的盛世郎君。因着自幼相识,谢府之将元熙帝带来了盛安,待他如师如友,硬是将一个谁都看不上的草包扶上了帝王宝座。
这样的情分,便是没有后来的从龙之功,寻常人也比不得。
马英小心翼翼走上前,“陛下,崔小国公求见。”
来得倒是时候。
谢府之垂眸,嘴角扯出一抹轻笑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