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王留卫芙宁一起用膳,吃过饭,便各自回院。
客院与后院南辕北辙,卫芙宁手里提着一只灯笼,慢步穿过游廊。进了院门,反手将门掩上,便径直往里屋走去。
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格子。
她走到床边,弯腰探手,从床底深处摸出那只骷髅面具。
淮南王府的底蕴摆在那里,即便有人作乱,赵镇还不至于陷入困境。
但云想阁的情况不一样,卫祯明明知道陶五娘不知内情,却依旧对她们下手,无非就是想逼她现身。
若是她不为所动,云想阁的人没了价值,是打是杀全在卫祯一念之间。
陶五娘和那些伙计是无辜的,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,把旁人拖进泥潭。
*
夜深,梆子敲过三更。
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巷此刻像一条被抽干了水的河床,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起几片落叶拖在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云想阁矗立在街角,满楼白绸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在月下格外醒目。
街对面的暗处,两道身影隐在屋脊的阴影里。
季无忧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,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着,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铜制的蛇哨。
禄存蹲在他身侧,目光不时扫过街口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,月亮在云层后进进出出,将街面的光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。
眼看天就要亮了,禄存皱了皱眉,低声道:“必死无疑的明局,我看那人不会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“咻——”
一声响彻长街的箭鸣划过长空,乌黑的箭羽带着凌厉的劲风从两人眼前飞驰而过,直直穿透正在风中打转的白线,“叮”的一声,扎入那幅巨大的“奠”布上。
季无忧和禄存同时抬头。
对面的屋顶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。
那人立在檐角,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轻盈修长,是个女子。黑衣骷髅面,身后背负黑棍,手持弯弓,却又宛若死神降临。
“竟然敢独身前来?”禄存微微蹙眉,转头看向季无忧,“小心应付。”
季无忧冷笑了一声,“这里是盛安城,匹夫之勇只会死得更早。”
说罢,他从袖中摸出蛇哨,含在唇边,吹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哨音。
哨音一响,屋顶上的黑影没有迟疑,纵身跃起,身形如一只夜鸟,从屋顶掠向云想阁的檐角。
禄存大步走向廊前,抬手一挥,巷口、墙角、檐下,所有潜伏在暗处的黑影如潮水般涌出。
卫芙宁如同雀鸟般在屋顶疾驰,落脚的每一步都踏在屋脊的最高处,借着高度优势,与追兵拉开距离的瞬间,回身取箭搭弓,一击毙命。
死士一个一个从半空坠落,原本是猫捉老鼠的猎场,生生被她打成了翻身局。
“好身手,难怪敢逞匹夫之勇。”
季无忧不阴不阳地赞了一句,继续吹响了蛇哨。
“簌簌——簌簌——”
奇怪的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混着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月光下,无数条蛇从巷道的阴影里涌出来,黑的、青的、花的,吐着信子。
蛇群中,有几条个头尤其大,三角脑袋,眼瞳竖成一条细线,嘴里渗出透明的毒液,滴在青砖上,发出“嗞嗞”的腐蚀声。
季无忧看着自己的杰作,咧嘴露出一颗虎牙,对着高空的黑影说道:“既然来了,那就把命留下。”
卫芙宁藏在面具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嵌在骷髅头里的一双黑瞳随之激荡起一圈暗涌。
她将长棍竖执,棍头朝下穿透瓦片钉入梁木,单手借力腾空,身体拔地而起,在空中翻转,落下的同时,长棍从梁木中拔出,带着一蓬碎瓦和灰尘,横扫四方。
棍风过处,蛇群被卷起,像被狂风掀飞的枯枝,有的摔在墙上,有的掉进暗巷,有的被棍风扫断,在半空中断成两截,血水和鳞片在月光下溅开。
蛇群跟下雨似得乌泱泱落了一地,正好砸在还未死透的死士身上,被激怒的蛇群无差别攻击,霎时整个长街响起一片哀嚎。
季无忧万万没想到,他的蛊毒阵就这么被破了,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凝固。
禄存见事态严重,立马提醒:“别让她跑了!一起上!”
说罢,他从侧面欺身而上,算盘横在胸前,拇指拨动一排算珠,算珠脱框而出,如暴雨般朝卫芙宁的面门激射而去。
季无忧收敛心神,吹奏蛇哨驱使蛇群的同时绕后包抄。
数十个来回后,两人看准时机,再次同时出手,敌众我寡,卫芙宁堪堪避开季无忧的致命一击,转身被禄存的算珠击中,直接从屋顶掉了下来。
“咳咳。”
她将喉间的腥甜咽下,刚爬起身,前路就被蜂拥而至的蛇群堵住了。
她转身,脚步刚动,季无忧身影落下,拦住了退路。
她抬头,禄存立在屋顶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她。
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
卫芙宁沉默了三息,单手将棍竖执,猛地往地下砸去。
“咔嚓——”
霎时,青色的地砖如纸屑般翻飞,棍身深入地下三寸。
但见她单手抓住棍身,身体借力腾空,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那根黑棍上,将它压成一道弯弓有赫然松手,黑棍弹直,将她送向更高的空中。
“又想故技重施?”
季无忧吹响暗哨,屋顶的蛇群纷纷直立扑向空中的黑影。
“这次看你往哪逃?”
“谁说我要逃。”
卫芙宁解下背后的弓,于巨大月轮之下,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,搭弓,拉弦,瞄准——
“咻——”
箭矢破空而出,直奔季无忧。
季无忧脸色微变,急忙侧身闪避,箭矢堪堪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带起一道血线。
与此同时,卫芙宁的身体正在回落,就在与长棍平行的瞬间,她抬手将木棍从地上拔出,突然一个回马枪,长枪直指季无忧的心口。
季无忧还没反应过来,便感觉心口一抽,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他愣了愣,低下头,这才发现那只黑棍顶端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柄枪头,此刻枪头没入,刺着他的心口。
卫芙宁抬眸,偏头望向对面的高阁:“出来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