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忽然放晴,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泻下来,将洞外的山林镀上一层明亮的金绿色,雨后的叶子被照得通透,叶脉清晰如画。
卫芙宁抬头看了看天色,站起身,将篝火踩灭。灰烬溅起一层细末,落在卫祯手边那半颗没吃完的野薯上,白灰覆在金黄色的果肉上,看着便没了食欲。
卫祯:“……”
卫芙宁越过他,走到石壁边,取下插在石缝中的长枪,枪尖在火光中一闪,被她握在手里,往肩上一搁:“雨停了,走吧。”
卫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个野薯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借着起身的瞬间,将一粒香丸嵌入薯肉深处。
这香丸是宫中迷药,人几乎闻不到的香气,只有经过专门训练的猎犬才能追踪。
“磨磨蹭蹭又想找打?”
“……”卫祯冷着脸,将手里的半个野薯扔进熄灭的篝火堆,抬步跟上前。
洞外,日光正好。空气里弥漫草木的清香,沁人心脾。
卫祯无心欣赏,斜眼打量卫芙宁:“你到底要带孤去哪?”
卫芙宁充耳不闻,拿着枪尾点着卫祯的肩膀:“少套话,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雨后的山林湿滑难行,树根盘错,藤蔓纠缠,脚下是厚厚的腐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不知深浅。
卫芙宁走在前头,长枪拨开挡路的枝条,步伐又快又稳,明显是走惯了这种路。
卫祯则不然,深一脚浅一脚,好几次踩在湿滑的石头上险些摔倒,硬是咬着牙撑住了,没有出声。
这一走,便又是两个时辰。
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,又从头顶慢慢偏西,林中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,又从柔和变得昏暗。
渐渐地,卫祯的脚步越来越慢,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泥沼里拔脚。
忽然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,林中的树影在视线里摇晃、重叠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
就在卫祯即将扑上身的前一秒,卫芙宁倏尔转身,手持长枪抵住了他的肩膀,拉开了两人的距离。
卫祯身子往后摇摆,跌倒在湿漉漉的落叶堆里。
卫芙宁拧着眉头,有些嫌弃:“一天晕三回,堂堂太子怎得这般娇气?”
卫祯闭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他的嘴唇干裂,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,冷汗混着泥水,顺着眉骨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他身上有伤,又发着高热,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。
卫芙宁见状,反手将枪插在泥地,转身走到路边的草丛里,蹲下身薅了一大把药草。
她将药草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又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正准备砸——
“孤不吃。”
卫芙宁微顿,回头看去,卫祯扶着树干,慢慢地站了起来:“孤能走。”
他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,一双薄幸的凤眸死死看着她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。
卫芙宁看着他,沉默片刻,扔了手里的石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,朝卫祯扔过去。
“吃了,休息一刻钟便上路。这里是荒山,天黑之前必须出去,否则你就留下喂狼。”
卫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丸,眼神明灭不定。
此女若想杀他,此前将他卷入水下便可动手,她处心积虑劫持他,现在还给他送药,必然是有更大的图谋。
念此,卫祯将药丸塞进了嘴里。
一刻钟后,卫芙宁拔出长枪:“走。”
卫祯正靠着树休养生息,闻言缓缓睁开眼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这里没有圭表,她怎么计算的时间?
也不过是这两三息的延迟,卫芙宁已经走出了几丈远,回头见卫祯没跟上,冷声呵斥,“快点!吃了药还不行,别怪我用巴掌。”
“……”
卫祯扯着嘴角冷嗤了一声,这女人怕不是人参精转世?上蹿下跳一身用不完的劲。
暮长途跋涉,两人终于在天黑之前走出了山林。
最后一段山路是下坡,卫芙宁用长枪点着地面借力,几步便窜出去老远。卫祯跟在后面,看着她健步如飞的背影,越发怀疑她是不是吃药了。
时下贵人颇爱食用丹药,元熙帝也不例外。
卫祯小时候曾亲眼见过他的父王因服药过度,在后院上窜下跳了一整天。
“到了。”
卫芙宁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下,长枪往地上一顿,枪尾插进松软的泥土里,纹丝不动。
卫祯踉跄着走到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呼吸还没喘匀,眼神便凝住了。
四面环山的山窝里,稀稀落落地亮着几点灯火。说是灯火,其实不过是几盏油灯和灶火的光,昏黄微弱的,像秋天晚上萤火虫的尾巴,一闪一闪的,随时都可能灭掉。
炊烟从几座低矮的屋顶升起来,细细的,灰白色的,在暮色中袅袅散开,被风一吹便没了踪影。
村落不大,从山腰望下去,能看见三四十户人家,房屋错落地挤在一处,泥墙草顶,低矮简陋,远远看着像一群蜷缩在暮色里的瘦羊。
卫祯眉头微蹙,偏头看向卫芙宁。
她正看着那个村子,火光在她眼底跳动,映出一点橘黄色的暖意。
此处便是此女的老窝,倒是与他想的不同。
卫芙宁按下长枪的机关,银白色的枪头无声地缩了回去,露出底下圆润的黑铁棍头。整根长枪变成了一根普普通通的黑色棍子。
这机关甚是巧妙,卫祯不由多看了一眼。
“看什么?走。”卫芙宁将黑棍往肩上一搁,抬脚往山下走去。
两人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往村里走,沿边的田埂塌了半边,泥土滑进田里,和疯长的野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路。
卫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。
田地抛荒,屋舍破败,村道上不见人影,京师地界为什么会有如此荒凉的地方?
走了一会儿,脚下的泥路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又变成勉强能看出形状的土路。
不远处立着一块石碑,石碑不大,约莫半人高,青灰色的石面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,厚厚的,像给石碑披了一件绒衣。碑身上方的字被青苔遮去了一半,只露出下半截,笔画粗犷,刻得不深,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。
待两人走近,卫祯这才看清,碑上写着——
田村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