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安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被水浸湿了边角的画。
一只灰羽信鸽掠过皇城上空,翅尖的银白色飞羽在曦光中闪了闪,穿过层层叠叠的坊墙与屋檐,最终敛翅落在一处宅邸的屋脊上。
宅邸坐落在崇仁坊东南角,占地不广,却气象森严。
门楣上悬着一方御笔亲题的匾额,“河东堂”三个字笔力遒劲,风雨侵蚀多年,墨色已黯,却愈发显出沉甸甸的分量。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,两侧的石鼓上蹲着两只形态古拙的獬豸,独角朝天,目光炯炯。
院子里,奴仆们进进出出,有的搬箱笼,有的捆行李,有的在廊下将字画古籍一卷一卷地裹上油纸。
整个场面,乱而有序,忙而不慌。
六月时节,海棠的花期已过,青红参半的海棠果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叶间,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润泽。
裴元晦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,负手而望,沉声道:
“昔年,帝姬奉先帝遗诏,亲诣裴府,执弟子礼,请我出山。彼时稚子垂髫,跪于阶前,言辞恳切,我感其诚,遂与帝姬共植此株于庭中,期以枝叶扶疏,见其长成。”
“流光倏忽,转瞬十载。昔日弱枝,今已亭亭如盖;昔日垂髫……”
“终究是辜负了……”
三个儿子侍立在一旁,长子裴正已经五十出头,次子裴羽、三子裴淞也都不再年轻。
三人对视一眼,推了推长兄。
裴正上前半步,躬身道:“父亲此去河东,想必都不会再入盛安了。儿子斗胆一问,父亲当真不打算离京前,去先帝陵前好生告个别吗?”
裴元晦的目光从海棠果上收回来,落在长子脸上,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去了,祭奠之事,是生人做给后世看的,为的是让自己心安。我有负陛下所托,此生难安。拜与不拜,无甚区别。”
三人闻言,神情寂寥。
“咕咕——”
就在这时,屋脊之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鸽鸣。
灰羽信鸽静静立在青瓦之上,歪了歪圆圆的脑袋,黑亮的眼珠扫视着院中众人。它像是认准了目标,轻轻振翅一跃,从高高的屋脊俯冲而下,掠过海棠繁枝。
飞至众人头顶上空时,信鸽脖颈一低,坚硬鸟喙精准啄下绑在足上的小巧竹筒。
竹筒脱落,带着轻微的风声坠下。
裴家世代习武,府中子弟皆有防备本能,裴羽眉头微蹙,捡起一粒石子对着空中的信鸽掷去。
“咕咕——”
灰羽信鸽十分灵巧,侧身避开石子,振翅高飞,掠过层层叠叠的楼台树影,转眼便消融在薄薄云雾里,踪迹全无。
裴羽没想到那一击竟会落空,有些意外看向裴正:“如此灵巧,不似普通的信鸽。”
三子裴淞正欲上前,裴元晦身形微错,先一步弯腰抬手,稳稳将那只小小的竹筒接入掌心。
筒壁上刻着一枚极浅的海棠印记。
裴元晦的目光沉了几分,拧开筒塞,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笺,当寥寥数行字迹映入眼帘时——
他眼里的沉静顷刻间被掀翻,枯槁的双手不停地颤抖,清朗坚定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层水汽。
身旁三个儿子察觉父亲神态剧变,心头一紧,纷纷上前。
“父亲?!!”
裴元晦抬手,打断了三人的问话。
他缓缓转头,目光重新落回院中那棵亭亭如盖的海棠树上。
晨光穿过枝叶缝隙,落在裴元晦苍老的眉眼间,温热的光影里,隐忍多年的湿意骤然翻涌。
老人慢慢走向海棠树,抬手轻轻抚摸皲裂的树皮……
【太傅,您说他们会愿意让一个小孩儿做他们的君王吗?】
【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大人模样的,小孩儿也终将会长大,就像这眼前这棵小树,只要给它光、水、土壤,时间,它终有一天会成为不可撼动的存在,让他们没有资格说不。】
【孤一定会成为不可撼动的存在的。】
【太傅,您且看着。】
裴元晦喉结剧烈滚动,抱着海棠树掩面大哭:“十年枯守,海棠……终于有信了。”
*
“吱呀——”
卫芙宁抬手理了理衣襟,抬手推开老旧的院门,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,明晃晃的,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。
“哟——”
隔壁门洞里探出一颗裹着帕子的脑袋。
王媒婆端着一盆脏水正要泼,一看见卫芙宁,眼睛亮了,盆往地上一搁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:“卫小哥,好长时间没看到你了?我还以为你不住这了。”
卫芙宁反手落锁扣牢院门,眉眼温和,语气随意自然:“我找了个活计,东家什么都好,就是管得严,我便不常回来了。”
闻言,王婆子热情道:“东家好比什么都重要,如今这盛安城,什么都涨价,就工钱不涨。我家那口子,在城南粮铺扛了半个月的包,工钱还没拿到呢。你那若能结现银,便好好干,家里这边若要搭把手,招呼老婆子一声便是。”
卫芙宁含笑应下:“多谢婶子。”
“邻里邻居的,谢啥?”王婆子摆摆手:“快去吧,别耽误了上工。”
卫芙宁收了笑,转身朝巷口走去,经过扮相之后,她的五官几乎都藏在黝黑的皮肤下,若不定睛细看,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。
巷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将半边路面罩在浓荫里。槐花早谢了,只剩满树绿得发黑的叶子,在热风里沙沙作响。
卫芙宁刚走到树荫下,还没拐出巷口,便听见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从巷外传来——
“傻狗,孤要你找人,你把孤带这来做什么?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