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镇闻声心头一紧。
他与谢府之年幼相识,同朝为官数十载,深谙这老狐狸的手段。看似温雅清和,实则心思阴深、极善套话诛心,自家女儿心性纯粹、涉世未深,哪里应付得了?
“谢府之,小仪……”
赵镇正要开口解围,谢府之早有预见,指尖微抬,自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。
“王爷,本官问的是郡主。”谢府之视线分毫未移,依旧稳稳落在赵令仪脸上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制:“还请郡主回答。”
威压瞬间铺满整座前厅,赵令仪脊背微绷,正当不知如何应对之际,脑海中忽然想起卫芙宁曾经对她说过的话:
-【郡主,淮南王府皆是坚甲壁垒,唯独郡主你,是整座王府唯一的软肋。来日若有人想扳倒淮南王府,不必强攻基业,只需击溃你一人,便可全盘瓦解。】
-【身为软肋不可怕,但必须时刻抱有做软肋的自觉。因为当你清晰认知自己的时候,即便是软肋,也能发挥软肋的作用。】
赵令仪五指悄然收紧,惶然尽数褪去,抬眸迎上谢府之审视的目光:
“我昨日的确曾驱车在东市与正阳街巷周遭逗留徘徊。只因我亲眼看见谢家甲士与金吾卫层层封锁街巷、布防围堵,想着城中难得有这般动静,一时好奇,这才多停留了片刻看热闹。”
话锋一转,她语气陡然冷了几分:“不过是市井观望的寻常小事,太傅非要牵强附会,咬定本郡主与所谓逆贼共处,太傅此举,究竟是奉旨查案,还是刻意构陷我淮南王府?”
一句铿锵反问,利落干脆。
赵镇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几分意外。
他从未想过一向温顺单纯的女儿,竟有这般沉着锐利、直面权臣的风骨。
谢府之眸色亦是微变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。
淮南王府这位小郡主他是知道的,心思单纯不成气候,他原以为只需稍加施压,这位不经世事的郡主便会自乱阵脚,未曾想对方竟转瞬稳住了心神,还反将了他一军。
谢府之稍作沉吟,继续追问:“有人曾亲眼目睹,郡主昨日暗中接应了两人脱……”
不待他说完,赵令仪直接打断:“是何人看见?姓甚名谁、家住何方、何时所见?还请太傅将人证道出,当面对峙,也好还我清白。”
谢府之望着她分毫不乱的眉眼,缓缓放下手中茶盏,目光里的随意尽数褪去,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全城皆知,卫芙宁藏身王府多日,与你朝夕相伴,情分匪浅。昨日正阳街死局,九死一生,偏偏你恰巧在场,她又无事脱身,这般巧合,郡主觉得,方才那番狡辩可信度几何?”
厅内气氛再度紧绷到极致。
赵令仪心头微紧。
-【卫丁,你好厉害啊,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你在朝堂说的那些话所有人都深信不疑?】
-【世人皆信破绽百出的真话,不信完美无瑕的谎言。最好的辩驳,从不是全盘否认,而是七分实情掩三分隐秘,自露马脚,便无懈可击。】
自露马脚?
是了!
她不能一再否认自己与卫丁的情谊,那些日子朝夕相伴根本否认不了,她越是否认就显得越可疑。
心念一闪而过,赵令仪眉眼一凛,褪去稚气,添了几分郡主该有的矜贵锋芒:
“在此之前,我并不知道卫丁是朝廷重犯,我只知道,我差点被你儿子毁坏清誉时,是她挺身而出救了我。所以于我而言,她是恩人,而非逆贼。昨日若是我当真撞见她身陷围困,我定然会出手相护,将她带回王府,请父王出面斡旋保全,报这份恩情。”
她微微抬眼,淡淡反问:“太傅今日率众彻查王府,翻遍内外,可曾搜到半分人影?可曾寻到半点私藏逆贼的证据?”
“若没有?淮南王府不接受任何无端揣测的诬告,太傅若还不信,我便与你再去紫宸殿走一遭,当朝辩驳!”
恰在此时,一名谢家甲士快步入厅,躬身沉声回禀:“太傅,王府内外尽数搜查完毕,无有可疑之人,亦无藏匿踪迹。”
谢府之徐徐起身,眼底深究之意尽数敛去,抬手对着赵镇作揖:“你这女儿,教得不错,告辞。”
赵镇没好气,摆摆手:“你以后少来,什么事沾上你就晦气。”
谢府之神色淡淡,垂眸睨了赵令仪一眼,转身出了主厅。
待人走远,赵镇立马从主位下来,三步并两步上前拉着赵令仪相看:“我滴乖乖,女儿!你这是被哪路神仙劈了脑子,把人劈伶俐了?”
赵令仪脚一软,托着赵镇的手瘫坐在椅子上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:“爹,我刚刚没说错话吧?”
赵镇又是心疼又是骄傲:“没有。当得起我淮南王府的威名!”
*
府门外,晴光正好。
谢府之缓步走出淮南王府高耸朱门,立于长街之前,目光落回那座庄严肃穆的王府匾额上。
他一直以为,卫芙宁当初救下赵令仪是虚情假意,说到底不过是处心积虑想要攀附淮南王府这棵大树,借淮南王的权势,为自己翻案铺路。
但今日看赵令仪的反应,他便知道自己看走眼了。
卫芙宁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借淮南王府之势达成自己翻案的目的。
有趣,这么多年,他已经很久没有遇上能与他对局之人了。
看来,死气沉沉的盛安城总算来了一个有意思的人。
身后随行的亲卫上前半步,低声道:“郎君一夜未眠,可要回府歇息?”
谢府之思忖片刻,淡淡道:“去东宫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