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凝了三息。
沈渡躬着身等了等,半晌都没等到崔玄聿的回应,不由一愣。向来守礼,这般爱理不理可从未有过。
他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,见小国公的目光死死盯在廊下那道身影上,一双清冷凤目微微眯起,像是审视什么。
沈渡心忽地悬了起来,小国公怕不是误会他和卫夫人了吧?
这可使不得,他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撬崔家小国公的墙角啊!
沈渡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,又退半步,默默与卫芙宁拉开距离,笑着作揖:“大人别误会,南衙卫奉命搜查,昨夜惊扰了夫人,沈某今日特来赔罪。”
崔玄聿掀眸,面无表情看着沈渡。
沈渡察觉到崔玄聿态度冷淡,心中百转千回。不都解释清楚了,小国公怎么还这么看着他,这醋劲也太大了。
沈渡不敢得罪,虚笑了两声,连忙作揖告辞。临出院门,忽然想到什么,醍醐灌顶,回身对着崔玄聿俯身拜了拜:“小国公放心,沈某什么都没看见。今日之事,定然守口如瓶。”
说完,转身出了院门。
绿萝反手插上门栓,回头看着院中两人,不由替卫芙宁捏了把汗。毁坏人家名声结果被当场抓包,就算是卫娘子,也很难自圆其说吧。
卫芙宁偏头听了听院门外的动静,确认沈渡确实走远了,才收回虚搭在小腹上的手:“罗妈,你先退下吧。”
绿萝略有犹豫,垂手退进了耳房。
卫芙宁睨了崔玄聿一眼,什么话都没说,转身进了屋。
崔玄聿站在院中,沉默了两息,抬步跟了上去。
屋里日光半合,窗扇开了半扇,午后的风从缝隙里渗进来,将桌面上那盏凉透的茶碗边沿吹出一圈极淡的涟漪。
卫芙宁在桌边坐下来,将凉茶倒去,重新换了新的杯盏,添上新茶,抬眸看向崔玄聿:“小国公,请坐。”
崔玄聿撩袍入座,一眼认出卫芙宁端盏的茶杯是那日从他马车上顺走的那只。他幽幽垂眸,指尖压住杯壁轻轻转了一圈,低声问道:“沈渡以为你是我的外室。”
卫芙宁迎上崔玄聿的目光,一脸无辜:“我什么都没说,是他自己多想的。”
崔玄聿扯了扯嘴角,指尖一顿,抬手端盏,唇珠抵住茶盏轻抿了一口:“托卫娘子的福,崔某现在在外风评狼藉。”
卫芙宁:“你还在乎这个?”
崔玄聿一饮而尽,抬眸锁定她:“为何不在乎,男子也要名声的。”
卫芙宁:“……”
崔玄聿一副很在意的样子:“卫娘子打算装多久?”
卫芙宁深看了他一眼,主动添了杯新茶:“七日吧,等祭日结束。”
崔玄聿抬着眉梢,与她对视:“看来卫娘子这局棋还有后手?”
卫芙宁笑了笑,端起茶盏与崔玄聿碰杯,毫不遮掩:“那是自然,你且委屈几日,福气还在后头。”
崔玄聿看着手里原本平静的茶汤因这一碰,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心中的异样也不可控制地慢慢延展。
他扯了扯嘴角,一口饮尽,将茶盏轻轻推回卫芙宁面前,缓缓起身。日光从身后落下,他隐在阴影里的眸光覆着一层看不透的雾色:“卫娘子误会了,我并未觉得委屈。”
卫芙宁指尖微顿,睁大了眼睛,正抬眸时,崔玄聿已然转身,掀开布帘出了里屋。
“……”
卫芙宁看着微微晃荡的帘角,心底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。崔玄聿刚刚……在……撩她?
不确定,出去看看。
卫芙宁起身,掀开门口布帘,日光从外面涌进来,她的影子跟着帘角一起晃动。
绿萝从耳房探出半个身子,见卫芙宁站在廊下左右环顾,便道:“卫娘子,小国公翻墙走了。”
卫芙宁皱了皱眉,转身正要回屋,余光扫过墙角那只水缸,脚步微顿:“那只甲鱼呢?”
绿萝指了指东边的墙角:“小国公一并带走了。”
卫芙宁:“……”
*
另一边,东市长巷。
沈渡踏出小院院门,整个人瞬间松快下来。小国公看似疏离淡漠,实则将卫夫人护得极紧,老天有眼,他还真是押中了天大的头彩!
沈渡狂喜翻涌,眼看四下无人,直接在原地打了一套升官发财拳,拳路行云流水,精神亢奋。
“沈统领。”
一道平静克制的男声从身前响起。
沈渡猛地收势站定,回头见崔笺手里提着一只甲鱼正看着自己,脸皮微热,清咳一声:“方才一时技痒练了练拳,不知崔笺小哥在此,有何赐教?”
崔笺上前半步,提着甲鱼端正奉还:“我家郎君有言,沈统领好意夫人心领了。只是崔氏世代立身清正,门风严苛,素来不私受外人馈赠,不纳私情之物。未免落人口实,还请沈统领原样收回。”
沈渡生怕搭不上崔家这棵大树,连忙道:“国公言重了,这东西也不值几个钱,吃了便也没有痕迹了,还望国公莫要嫌弃。”
崔笺微笑,进退有礼:“沈统领误会了,郎君的意思是,夫人要什么,郎君自会添置,不劳旁人费心。”
*
东宫。
殿角的紫铜火炉里炭火正旺,白墨蹲在炉边,手中银钳夹着一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灰褐色纸屑,小心翼翼放入案上那只白瓷药碗中。
碗中是浅碧色的药水,表面纹丝不动,灰纸沉下去时边缘微微卷了一下,随即缓缓舒展开来。
不过片刻,原本惨白浑浊的碎纸残渣,竟缓缓一点点析出深浅纹路,被药水浸泡舒展,隐隐透出墨色线条,藏在纸间的隐秘图案,渐渐显露雏形。
禄存与阿九立马凑上前,两人挤在一处,捧着明亮火珠凑近药碗,目不转睛盯着缓缓浮现的纹路,语气难掩惊诧。
“有图!”
殿中原本静坐的卫祯闻声而动,缓缓起身,步履沉稳走近案前。
禄存连忙递上手里的火珠,卫祯伸手接过,凑近了碗沿,只扫了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不耐。
阿九见状,连忙道:“殿下,属下略通几分丹青……”
卫祯将手中火珠抛回阿九怀中,音色冷沉:“画。”
“好嘞。”阿九立马转头示意禄存。
禄存飞快取来笔墨纸砚,在旁边的案台上铺开,又用镇纸压住了纸角。阿九在案前坐下,对着白瓷盏中那片被药水浸透的灰烬,开始落笔。
正当图案轮廓渐渐清晰之际,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,季无忧掀帘而入,垂首恭敬出声:“殿下,太傅到访,已在正殿等候。”
卫祯眸光未动,淡淡出声吩咐:“你们在此继续描摹,不可疏漏半分细节。”
说罢,径直去了正殿。
正殿敞亮通透,天光自长窗倾泻而入,落得满室清明。
谢府之一身紫色官袍,立在殿中,身姿端方,神色沉静肃穆。
卫祯缓步踏入,抬手作揖,语气带着几分锐利:“无事不登三宝殿,太傅今日登门,又是想从孤这里套什么话?”
谢府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,不绕半分弯子:“烦请殿下把上官宓交给我。”
卫祯眼底锋芒乍现,寸步不让:“想都不要想。她是孤用来钓鱼的饵,太傅最好莫要打她的主意。”
谢府之眸光沉沉,一语直戳要害:“殿下一会儿不准我打卫芙宁的主意,一会儿又不准我打上官宓的主意,殿下素来心性冷硬,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软了?”
卫祯扯着嘴角冷笑,反唇相讥:“太傅还好意思说孤?那日正阳街大乱,众人四散逃生,太傅向来顾全大局,为何偏偏舍弃旁人,死死追着那蒙面女子杀?莫非太傅与那纵火贼人有旧怨?”
四目相对,一君一臣,气场相撞,殿内空气瞬间凝滞,暗流汹涌。
片刻,卫祯压下眼底戾气,语气沉了几分:“太傅,眼下距离孤与卫芙宁定下的一月之期不过还有七天,此刻若是将上官宓交出去,以她的心性定然会让孤七窍流血,血溅当场,太傅当真想看着孤死?”
谢府之神色未松:“既是如此,那我便再等七日,我倒要看看,七天的时间她怎么扭转全局!”
说罢,谢府之不再多言,拂袖转身,径直步出正殿。
卫祯静立片刻,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,转身折返偏殿。
刚入偏殿,便见禄存与阿九凑在案前,对着那幅刚描摹大半的画纸左右翻看,满脸困惑。
禄存挠着后脑勺,小声嘀咕:“这画的到底是个啥玩意?你是不是看岔了纹路,画劈叉了?”
阿九瞪眼叉腰:“我警告你,你可以侮辱我,绝对不能侮辱我的画!每一笔都是照着纹路复刻,半分没错!”
两人争执正酣,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忽然径直伸来,将案上画纸抽走。
卫祯垂眸,细细端详手里的样稿,纸上图案残缺不全,看似杂乱无章,但又感觉有迹可循。
好像在哪见过……
忽然,某个零散的片段在脑海中一闪而过,卫祯眼眸微动,抬手探入衣襟,取出贴身佩戴的龙纹玉佩。
天光落在温润玉面之上,龙纹流转,隐隐与画纸残缺纹路契合、重合。
卫祯眸底骤然沉下一抹浓郁暗色,眼底带着彻骨寒凉与冷戾:“原来是你。”
*
另一边,崔家马车。
车厢内雅致清寂,熏香袅袅。
崔玄聿斜倚坐榻,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汝窑天青釉茶盏。
茶盏釉色温润莹澈,水光透亮,与卫芙宁手里的那只正好是一对。
他并不执着名器,但那日官窑毁坏无数瓷胚就出了这一对绝品,他难得便心动了。为了求得珍藏,花了不少代价。陶氏从未见他如此铺张,还打趣道,日后拿来与新婚娘子煮茶对酌正好。
崔盏见崔玄聿一直盯着手里的杯盏,小声询问:“郎君,甲鱼已然送还沈统领,要不要属下即刻去市集再买一只,悄悄送予卫娘子,免得失礼?”
崔玄聿指尖摩挲着细腻釉面,眸色淡淡:“不必。”
郎君这到底是什么心思?
他都敢对着沈渡承认偏爱卫娘子了,怎得态度还如此冷漠?
崔盏与身侧的崔笺飞快对视一眼,二人皆缄口垂眸,再不敢多言。
马车一路疾驰,不多时便稳稳停在崔府朱漆大门之外。
府前青石阶整洁肃穆,管家早已立在阶下翘首张望,见马车停稳,立刻快步躬身上前,俯首低声道:“郎君,老国公回来了。”
此言一出,车中崔盏、崔笺二人身形同时一僵。
崔玄聿眸色微不可察一动,抬手将那只天青釉茶盏稳稳搁置身旁木几,慢条斯理抚平衣料褶皱,随即抬手,利落撩开车帘,抬步下车。
府中俨然已经换了一番景象,规制更加森严,前院空空荡荡,唯有老国公的贴身管家崔安肃立廊下。
见崔玄聿入府,崔安立刻快步上前,躬身见礼,小声提醒:“郎君,您可算回来了,老国公在主厅坐等您许久。”
崔玄聿微微颔首,径直迈入主厅。
主厅肃穆沉郁,梁柱沉稳,书香混着老木香漫满一室。
崔延与陶氏二人,正跪伏于堂下青砖之上,陶氏听见身后有动静,回头瞥了一眼,见是崔玄聿,飞快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谨慎回话。
厅堂正位,崔绍先端坐在太师椅上,虽是白发暮年,但精神矍铄。眉眼深邃锐利,眼尾纹路深重,不饰金玉,却自带半生权柄沉淀的凛然威压。
听闻脚步声至,崔绍先方才低垂眼睑,浅抿了一口茶汤,动作缓慢从容:“回来了?”
陶氏正扭头给儿子通风报信,听见这低沉的声音,瞬间敛尽所有神色,垂首贴耳,再不敢有半分异动。
崔玄聿上前一步,抬手交叠,规规矩矩躬身行礼:“孙儿见过祖父。”
崔绍先放下手中茶盏,眸光骤然一沉,锁定崔玄聿,一字一顿,冷声道:“跪下。”
崔玄聿无半分迟疑,屈膝俯身,稳稳跪落于堂下青砖之上,脊背挺直,不塌半分风骨。
崔绍先问:“你可知错?”
崔玄聿垂眸敛目:“知。”
崔绍先:“明知故犯,依我崔氏族规,当如何处置?”
此问一出,身侧的陶氏身形微微颤抖,心头悬起万丈高楼,紧张得几乎窒息。
崔玄聿抬眸,坦然迎上祖父锐利如炬的目光,音色沉静清亮,毫无怯色:“庭杖一百。孙儿身负族望、掌家族前程,知法犯法,当加倍惩处,庭杖两百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