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分区大院工程结束后,赵明哲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发条,难得地松快下来。他跟潘西臣打了招呼,在家结结实实睡了一天。第二天一早,沈佳宁的敲门声把他吵醒了,“赵明哲,赶紧给我起来,今天你归我支配。”
赵明哲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才八点,嘟囔了句“沈老板,我好不容易歇一天。”
沈佳宁今天穿了件鹅黄色连衣裙,长发用淡蓝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她把手里的豆浆和小笼包往他怀里一塞:“吃吧!我刚买的,你就说吧!我对你多好,不像你,一点也不想我。”
赵明哲咬了一大口包子,汤汁差点烫嘴,含含糊糊说好吃。沈佳宁白他一眼,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汤汁,顺势挽住他胳膊:“走,陪我逛街去。”
两人从百货大楼逛到人民商场。沈佳宁给他挑了件浅灰Polo衫,非让他试。赵明哲换好出来,她眼睛一亮,绕着他转了一圈:“这件好,显白,精神。买了。”不等赵明哲掏钱,她已经把账付了,昂着下巴笑:“说了今天你归我支配,归我管的人怎么能自己掏钱?”赵明哲失笑,只得由她。
逛到鞋帽柜台,沈佳宁看中一双奶白色平底凉鞋,试了又试。赵明哲凑过去低声说:“挺好看,跟你裙子搭,买了吧,算我的。”
沈佳宁斜他一眼:“你钱多啊?攒着娶媳妇不好吗?”
赵明哲顺嘴接道:“攒够了,就差个媳妇。”
沈佳宁脸一红,啐他一口,扭头冲售货员说,“包起来。”
午饭吃的冷面。沈佳宁把自己碗里的酱牛肉全挑到赵明哲碗里,嘴硬说“我不爱吃肉”。
下午看的是《大撒把》,沈佳宁倚在赵明哲肩头,笑点低得不行,葛优一开口她就笑得前仰后合,好几次把爆米花撒了一地。散场后她还学葛优的腔调,“这种事儿,你不能急。”学得惟妙惟肖,逗得赵明哲直揉她头发。
傍晚,两人回了新家。夕阳透过客厅的窗子照进来,把浅灰地板染成暖橘色。沈佳宁脱了鞋,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,
赵明哲靠在门框上,看阳光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裙摆上,像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。他走过去,从背后揽住她的腰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沈佳宁没说话,反身环住他,把脸埋进他怀里。两人就这么站在夕阳灌满的客厅中央,谁也没再开口。窗外蝉鸣阵阵,
楼下有孩子在疯跑,晚风把沈佳宁发间的茉莉香和新刷墙面淡淡的灰味搅在一起。那一刻,赵明哲觉得两辈子加起来,也没过过这么安稳的黄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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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赵明哲骑着挎斗摩托回到历山分公司。刚进院子,就感觉气氛不太对。
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,工人们本该高高兴兴,可院子里却格外安静。他停好摩托,正准备往办公室走,钱钢从墙根底下蹲着的人堆里站起来,迎上来,压低嗓门说:“赵经理,今天发工资,董华那队炸锅了。”
赵明哲脚步一顿:“怎么了?”
“咱们队平均一人四百,董华和罗经理他们那边平均才三百,差了一百块。”钱钢眼珠左右扫了扫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东边那些人都蹲墙根嘀咕半天了,说跟着董华和罗永田没出息,兵熊熊一个,将熊熊一窝。说什么当老实人吃一辈子亏,眼红咱们队拿得多。”
赵明哲没说话,径直往办公室走。路过东墙根时,果然看见十几个工人或蹲或站,脸上都带着不忿。有人把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,声音不大,却像碎石子一样又硬又糙,“咱们累死累活干维修,大热天的,一个月下来拿三百。钱钢那帮人凭什么多拿一百?不就跟着赵经理屁股后头转了几天吗?早知道我也去军分区工地了。”
旁边一个黑瘦的汉子接话,“老吴,你别说了,谁让咱跟错了人呢。董华那老实巴交的样儿,能争来啥好活?跟着他,喝西北风都赶不上热乎的。”
又一个矮壮汉子粗声粗气地插嘴,“罗经理就更甭提了,张广利走了以后,他连个屁都不敢放,跟着他干活,还不如回家种地。”
正说着,董华从东头的工棚里出来,脸色铁青,把手里半截烟一扔,朝那几个工人吼了一嗓子,“都吵吵什么!有本事自己找活去,跟我耍横算什么本事!”
工人们见他动了气,纷纷别过脸去,但眼神里的不满和轻蔑怎么也藏不住。董华气得胸口起伏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往办公楼走。
赵明哲走进办公室,罗永田正闷着头抽烟,烟灰缸里全是烟蒂,他冲赵明哲挤了个比哭还难的笑容,还没说话,潘西臣后脚就进来了,“明哲,到我屋来一趟。”
赵明哲去了他的办公室,潘西臣脸上挂着一层薄汗,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,坐下先灌了大半缸子水,才叹着气说:“明哲,这么下去不行。工资一拉开,人心就散了。罗永田和董华脸上挂不住,底下的工人更是要造反。这分公司,一半人干活一半人眼红,早晚要出事。”
赵明哲点了点头,刚要说话,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董华站在门口,往里探了探头,看见潘西臣也在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进来。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,干咳一声,双手在裤缝上搓了搓,半晌才开口:“赵经理,潘经理,我……我有件事想说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潘西臣指了指椅子。
董华没坐,仍旧站着,吭哧了半天才憋出来,“赵经理,我想跟着你干。我队里那帮人,我真是带不动了。这次发工资,他们拿得少,全把气撒在我头上。我也想多干点、多挣点。以后有外包工程,你看能不能带上我们队?哪怕是分一部分活儿给我们,我们保证不给你丢脸。”
赵明哲听完,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看着董华那双粗糙的手,指节上全是裂口和硬茧,指甲缝里嵌着沥青的碎屑。这是双老实干活的手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,“董工长,你队里的工人有情绪,我能理解。但你想过没有,市里的日常维修任务总要有人完成。都跑去干外包了,维修的活儿谁干?公司不是光靠外包就能撑起来的。你们队干维修,干的也是分公司的正经任务,一样重要。要怪就怪制度没理清,不能怪你,更不能怪工人。”
他顿了顿,站起来,“不过这事确实得解决。外包工程不可能只让一个队吃甜头,时间长了肯定要生乱子。我打算和潘经理商量,以后再有外包的活儿,从两个队各抽精兵强将,一起干,利益均沾。维修任务重的时候,大家先保维修。有外包,大家一起上。这样才不偏不倚。”
董华愣住了,脸上的难堪和委屈慢慢化开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重重地点了点头,“我明白了。赵经理,我听你的。只要能让我跟队里的兄弟们有个奔头,怎么安排都行。”
董华走后,潘西臣靠在椅背上,露出宽慰的笑容:“明哲,还是你想得周全。这事就按你说的办,回头我在会上宣布。罗永田那边,我也去跟他通通气,省得他多心。”赵明哲点头,“罗经理那边,潘经理多费心。咱们分公司,现在最怕的就是人心散了。”
潘西臣找罗永田聊了聊,当罗永田听说这是赵明哲的建议之后,整个人都愣住了,几秒钟后,嘴唇动了动,“潘经理,我知道了,你替我向赵经理说声谢谢。”
“这就对了,老罗,小赵人是非常不错的,处长了你就知道了。历山分公司咱们三是主心骨,必须要团结啊!团结才能创造更好的成绩。”
赵明哲自己都想不到,不知不觉中,他的威信已经建立起来了。工人们都想跟着他干,多赚钱。在历山分公司,他的话比潘西臣还好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