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通知任何人,白买提来了。
晚上九点,一辆普桑开上东围子,白买提出现在祁同伟面前。
见白买提从普桑上下来,祁同伟一愣,随即快步迎了过去。
哈密出了这么大问题,上面一定会派人下来,这点他早有预料。
但他没想到白买提会来,市委办主任亲临现场,事儿可就大了。
祁同伟和白买提握了握手,低声询问。
“白主任,你怎么来了?也没提前打个电话...”
白买提一脸严肃,手上微微用力。
“你果然在这里,咱一会儿再说。汪书记要和你通话。”
祁同伟一愣,有些不明所以。
在天山脚下通电话?开什么玩笑,这可是1991年。
他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那,咱回县委?”
白买提没回答,对身后一招手。
一个武警战士跑了过来,身后背着个绿箱子,手里拿着听筒。
祁同伟一眼就认出来了,竟然是一部军用步话机。
他把耳机按在耳朵上,深吸一口气,对着话筒喊道:
“汪书记,我是祁同伟,请您指示。”
不是形容,祁同伟是真的在喊。
现场很嘈杂,步话机里又全是电流音,他不得不喊着说话。
耳机里,汪泉友的声音传来,有些失真,倒也还算清晰:
“哈密的情况你了解吗?”
祁同伟微微皱眉,回了一句:
“详细情况不知道,只知道兰新铁路和国道损失惨重……”
他略一迟疑,又补了一句。
“秦书记和哈密联系了,穆雷可以暂时安置部分受灾群众。”
步话机里,一阵电流声响过,汪泉友再次缓缓开口:
“做得很好。第二轮洪峰马上要来了,你有什么对策?”
他略微一顿,声音沉了下来:
“这个时候,不要想其他的,有什么都给我吐出来。”
汪泉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,祁同伟也不敢藏私。
他咬了咬牙,沉声回答:
“三天时间,哈密的泄洪渠根本完不成。现在只有一个办法。”
“延长防洪堤,让哈密和穆雷共用泄洪渠。但是风险很大!”
步话机那边,汪泉友立即追问:
“什么风险?讲清楚!”
祁同伟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:
“洪峰流量翻倍,穆雷的防洪渠有可能撑不住。”
话音落下,步话机里电流声再次响起。
沉默良久,汪泉友才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:
“撑不住也得撑!不能让哈密再淹一次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
“祁同伟,你全面接手哈密的防汛工作。”
“放手去干,出了问题,老头子给你担着!”
“通话不方便,有什么困难、要求,全提出来。”
祁同伟略一迟疑,咬了咬牙:
“我要沙袋,至少四十万袋,两天内送达!”
“就这些?”
步话机里,汪泉友的声音有些迟疑。
在他的预计中,祁同伟应该要得更多,要物资,要人,要设备...
祁同伟一咧嘴,声音有些发苦:
“108团在我这,109团在台齐,110团在驻地防汛...”
“六师的人都调不动,我这边缺人手,只能自己想办法。”
步话机里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电流声滋啦啦地响。
良久,汪泉友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几分决绝:
“明天早晨,我再给你一千武警!”
“但你给我听好了!哈密要是再进一滴水、再倒一间房...”
“我不管别人怎么样,我第一个先处理你!”
祁同伟一愣,不自觉挺直了腰杆,朗声回答。
“是!”
通话结束,祁同伟点燃香烟,深吸了一口。
他心里清楚,连武警都动了,汪泉友这是开始赌帽子了。
这事儿干成了,提前进省;干不成,大概率也就止步正厅级了。
他递给白买提一根烟,低声询问。
“书记这次是真生气了。”
白买提点着烟,深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。
“已经定性了,说是渎职...”
祁同伟一愣,吸了口烟,没敢接茬。
白买提拍了拍他的肩膀,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:
“今年是汪书记的第五年...”
祁同伟的手一抖,重重点了点头。
......
二十三号凌晨,天还没亮。
一辆辆军绿色卡车就开到了东围子草场。
车灯在黑暗中连成一片,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戈壁的寂静。
支队长李世贤从车上跳下来,快步走到祁同伟面前。
“祁县长,人到了,请下命令吧。”
祁同伟一咧嘴,笑得很真诚:
“你们是救命的天兵,我可不敢下命令。”
他瞥了眼李世贤的肩章,有些犯难。
两毛三,和赵爱国一个级别,谁指挥谁都不合适。
他略一思索,索性把赵爱国也拉了过来。
三个人站在防洪堤上,祁同伟指着一路蜿蜒向上的防洪堤说道。
“赵团长,李队长。任务很简单,但工程量很大。”
“把西侧的防洪堤延伸出去,把哈密包进来...”
他略微一顿,苦笑着看着两人:
“后勤保障我负责,攻坚可就全靠两位了。”
两人都是直性子,也不啰嗦,立即开始讨论具体方案。
一番讨论之后,俩人迅速达成分工。
兵团负责沙袋配送、运输,武警支队负责垒防汛堤。
方案敲定,两支队伍各司其职,立即开始高速运转。
白买提没参与方案讨论,他把步话机留下,天刚亮就走了。
他也有自己的任务,他要去哈密,了解实际情况。
三月末的西疆,昼夜温差巨大。
白天零上几度,晚上直接零下十几度。
这几天又赶上急升温,中午头更是达到十五六度。
虽然温度不算高,紫外线却异常强烈。
只用了一天,祁同伟的脸就晒爆了皮,嘴唇上全是血口子。
可跟战斗在一线的战士比起来,他这都不算什么。
那些战士扛着沙袋,在雪地里来回穿梭。
他们的衣服、鞋子早就湿透了,跑动中,身上冒着白气。
不少人的手上、脚上都磨出了血泡。
一队人累脱力了,下一队就补上,活像一部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祁同伟也不含糊,陪着战士们熬了两天两夜。
他和战士们一起住在毡房里,一起吃压缩饼干、啃烤馕。
空闲的时候,他还当起了临时政委。
他给轮休的战士们讲党史,讲未来,讲左宗棠,讲西疆的历史。
战士们也爱听,没人在意他是县长,大家很快就打成一片...
二十五号凌晨,祁同伟正在毡房里打盹。
他已经连着熬了将近四十个小时,实在撑不住了。
迷迷糊糊中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彻天地的欢呼声。
祁同伟猛然惊醒,他先是一愣,然后立即蹦了起来。
他知道,泄洪堤合围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