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坐,父子兄弟十五岁以上斩,女眷幼童流放,没入官府为奴,世代为婢,永不得翻身。
比死还要惨。
苏晚棠指尖轻抚手中的书册,这东西竟有这么大的威力?
身侧的温止衡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,将她脸上的凝滞尽收眼底。
温止衡挑了挑眉,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:“怎么?不忍心?”
苏晚棠指尖一顿,缓缓抬眼,声音平静:“有何不忍?”
不忍心?那也得有心。
苏晚棠的真心早就在经年的屈辱颠沛之中,磨灭了。
她把书册压在枕头下,抬眼冷冷对他说:“事情我会办好的,你先离开。”
温止衡也没有久留的念头,白日里翻墙入府本就凶险,目的传达到便足矣。
他上下扫了她一眼,看不出情绪,转身准备离开。
路过梳妆台,视线无意一扫,脚步骤然顿住。
檀木梳妆台的抽屉缝隙里,露出一角淡紫色的手帕。
温止衡上前一把拉开抽屉,揪出那条手帕,手帕里还包着一个青色的香囊。
他看着这两样东西,蹙着眉,略带怒意:“我不是三天前就叮嘱过你,要把这手帕和香囊放到顾景琰房里吗?怎么还在这?”
苏晚棠垂下眼:“近日身子不便,寻不到合适时机。”
“寻不到时机?”
温止衡低声重复着,声音里裹着极强的压迫感,质问着。
他手里攥着手帕和香囊,大步折返回苏晚棠床前,单手撑在床头的锦栏上,俯下身子,高大的身影将苏晚棠笼罩其中,将手里的手帕和香囊举到她脸前,双眸直勾勾盯着她躲闪的眉眼。
苏晚棠被他逼得心头发紧,这样近的距离让她觉得有些冒犯和不适,别过脸去避开他的视线。
下一秒,下巴便被温止衡牢牢扣住,不容她挣脱半分,强行将她的脸掰正,逼她直视自己。
温止衡压低声音:“苏晚棠,你若是不想为苏家报仇,大可直说,我不必日日为你奔波布局,殚精竭虑。你若甘愿安安稳稳做你的顾三夫人,我绝不拦你。你若宁愿顶着风尘假名苟活,也不愿堂堂正正做回苏知蕴、做回苏家女儿,我自此收手,再也不管你的那些破事。””
说完,温止衡一把撇开苏晚棠的下巴,将手帕和香囊扔在地上。再无半分停留,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。
房门被合上,屋内一片寂静。
苏晚棠呆呆坐在床头,望着地上的物件,感觉眼眶酸胀发涩,她用力闭上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继续做顾太太?何其可笑。
知道真相后,她如何还能在顾家继续安稳地待下去。
如今顾家上下所有人的温柔善待,在她眼里,不过都是在赎当年的罪罢了。
苏晚棠忽然想起,她初入顾府,第一次见到顾老爷时,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和复杂。
那不正是看见故人遗颜,看见苏家未死骨女的惶恐和心虚?
在温家之前,为皇室进贡锦缎的是苏家,兄长苏明轩参加的春闱会试也是国子监主办的。
在看到自己这张脸,知道自己姓苏的时候,顾柏川就知道了吧。
所以,他们一直在瞒着自己,骗着自己,任由自己被困与深宅。
对自己好,也不过是把自己当成金丝雀豢养起来。
顾柏川一手造成了苏家惨烈,时至今日,他也觉得自己当年太过残忍了吧,如今顾家上下对她的好,不过是在为自己赎罪,求个心安罢了。
可自己的安稳,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从前,谁来赔啊。
心口传来一阵钝痛,压得她几乎窒息。
苏晚棠捂着胸口猛地深吸了几口气。
片刻后,缓缓下床,捡起地上的手帕和香囊,抽出枕下的书册,朝门外走去。
自苏晚棠怀孕后,顾家上下对她百般纵容,她在顾家各处都能自由穿行,基本没有限制。
就比如出入书房。
顾柏川特地叮嘱过府中上下,晚棠素来爱看书,孕期闲来无事,若想进入书房看书解闷,尽管让她进去,无需阻拦。
一来能让她静心养性子,二来也期盼腹中孩儿沾染几分书香。
毕竟娘亲爱看书,多少也能感染感染孩子。
千万不可像顾怀瑾那般不学无术,看见书就昏迷。
书房门口值守的小厮见来人是苏晚棠,连忙躬身上前,主动开门将她迎进去。
“娘子今日也来看书解闷?这天气冷,以后有什么想看的,只管让清儿姑娘来知会奴才一声,奴才给您送去就行,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。”
“无妨,清儿有事要忙,我在床上躺着左右无事,走走路活动活动筋骨也好。”
说罢,苏晚棠走进书房,身后小厮跟着一起进来。
毕竟苏晚棠怀着身孕,小厮也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。
苏晚棠在房中随意游走,余光却在悄然打量着身后站在门口的小厮。
“近日府里倒是清净,少见老爷和大少爷,可是公务繁忙?”
小厮如实回话:“姨娘处在深院有所不知,前些时日荣亲王薨逝,荣亲王乃是圣上至亲御弟,骤然离世圣心悲痛,特下圣旨令礼部牵头续修国史,追忆荣亲王辅政功绩。老爷与大少爷近日皆忙于朝堂修史公务,因此极少回府。
“噢,原来如此。那真是辛苦。”
说话间,苏晚棠缓缓踱步到书桌旁,抬手指着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,对一旁的小厮说:“那本古籍,棕色封皮的那本,我以前未曾看见过,还劳烦你取来我瞧瞧。”
那书架极高,寻常抬手根本触碰不到。
小厮顺着苏晚棠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,立刻应声道:“这得取梯子来,姨娘稍候,奴才这就去搬。”
说罢便快步朝外跑去。
支开小厮,苏晚棠趁着喘息的空挡,迅速取出怀中黄色封皮的书册,来到书桌前,俯身拉开书桌最低端的抽屉。
趁着四下无人,苏晚棠眼疾手快,将书册塞进抽屉最深处,又拿了一册书盖在上面。
刚合上抽屉,身后小厮拖着梯子沉重的脚步声便传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