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下书小说网 > 万古观史人 > 第二章 启立家天下,伯益空守禅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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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公元前2066年,阳城。

    跟着大禹的治水队伍跋涉三日,陈越踏上了阳城夯土筑起的城垣。

    这里是大禹划定九州后的王城,没有后世城池的青砖飞檐,四围全是夯实黄土堆起的高墙,墙根插着削尖的木栅栏,用来抵御野兽与敌对部落。城内房屋皆是半地穴式,屋顶铺着茅草,街巷泥泞,随处可见晾晒的兽皮、堆放的石制农具,往来民众衣衫残破,脚下踩着粗糙的草鞋,眼底还残留着洪水带来的惶恐。

    两年治水随行,陈越早已习惯上古时代的贫瘠蛮荒。他肉身不朽,寒暑饥寒皆不能侵扰,可看着周遭百姓食不果腹、终日劳苦,心底的压抑从未消散。天地枷锁牢牢锁死他所有干预的能力,他只能看,只能听,连递出一口干粮救下饥童都做不到。

    大禹年事已高,回到阳城后便极少再外出巡行水土,每日端坐高台之上,处理九州各部族上报的事务。按照尧舜流传千年的禅让旧制,天下共主之位,本该传给辅佐大禹治水十余年的伯益。

    整个阳城上下,无人不认可伯益的德行。

    午后日头偏西,陈越独自走到城南的谷田。大片粟麦刚刚抽穗,伯益正蹲在田垄之间,手把手教导部族后生辨识水土、耕耘农桑。他一身素色麻衣,袖口磨出大片破洞,手上常年耕种、疏导水脉,布满深浅交错的老茧,眉眼温和,没有半分功高自傲的傲气。

    见到陈越走来,伯益直起身,抬手擦去额角黄土,温和一笑:“陈越,你随禹君走遍九州,见惯了江河泛滥、部族厮杀,旁人都争抢禹君赏赐的良田、牲畜,唯独你一无所求,日日只是四处观望山河,这是为何?”

    陈越驻足田垄边,望着这位史书里一笔带过的上古贤臣,心头沉重。他清清楚楚记得既定的历史:伯益耗尽半生辅佐大禹,最终却无缘天下共主,启会依靠部族势力夺权,斩断禅让古制,开创绵延数千年的家天下。眼前这人勤恳仁厚、体恤万民,到头来只会落得空有功德、错失权位的结局。

    “伯益公通晓水土、驯养鸟兽、教百姓耕种,万民皆受你的恩惠,天下人都认定,禹君之后,执掌九州的人会是你。”陈越低声开口。

    伯益闻言,轻轻摇头,弯腰抚平被后生踩歪的禾苗,语气坦荡无争:“治水安民,本就是我分内之事,我从未贪图天下共主之位。尧舜禅让,选贤能者执掌河山,若禹君属意于我,我便尽心护佑九州;若另有贤才,我亦甘愿俯首辅佐,绝不心生怨怼。天下苍生安稳,远比一己权位重要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坦荡纯粹,没有半分伪装。陈越望着他毫无防备的温和眉眼,忍不住开口劝谏,明知结局无法更改,却还是忍不住挣扎:“启素来性情刚猛,麾下收拢了大批大禹旧时亲兵,势力雄厚。禅让之制看似已定,只怕暗藏变数,你早做防备,方能守住上古传承的法度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无形的天地规则悄然消解了这番警示的重量。伯益只当陈越是多虑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容依旧平和:“启是禹君之子,心性只是年少刚烈,并无夺权之心。禅让是天下公认的规矩,各部族首领皆在场见证,岂会轻易更改?你不必杞人忧天。”

    陈越喉间发紧,想要继续细说其中利害,可唇边像是被一层无形薄膜封住,再多恳切的话语都无法完整吐露。历史的轨迹早已浇筑成型,他的提醒,永远只会被轻描淡写视作少年人的胡思乱想。

    “也罢,是我多虑了。”陈越只能收回话语,沉默站在田边,看着伯益继续耐心教导部族子弟农耕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自街巷传来。大禹之子启,带着数十名身披皮甲、手持石戈的亲兵,大步走到谷田旁。

    启三十余岁,身形魁梧,眼神锐利,周身带着常年领兵的凌厉气场,与伯益温润的性子截然相反。他扫过田垄间劳作的众人,目光落在伯益身上,面上维持着表层的恭敬,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野心。

    “伯益公,父王召你前往高台议事,商议九州贡赋规制。”启的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。

    伯益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破旧麻衣,颔首应答:“我即刻便去。”

    启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陈越,眼底掠过一丝探究。这年轻人跟着父王治水数年,行踪不定,谈吐异于所有上古先民,却从不索要封赏,实在古怪。但启此刻心思全在王权之上,并未多做盘问,转身先行一步,亲兵紧随其后,步伐整齐,隐隐有威慑之意。

    伯益与陈越并肩往王城高台走去,沿途百姓见到启的亲兵,纷纷下意识避让,神色拘谨。

    “启麾下兵士越来越多,各部族子弟多愿意追随他。”陈越低声提醒身侧的伯益。

    伯益望着启远去的背影,轻轻叹气:“禹君一生平定水患,各部族感念他的恩德,故而愿意亲近其子,这是人之常情。启有领兵之才,若日后能辅佐我治理九州,也是万民之福。”

    他到此刻,依旧全然没有防备之心。陈越看着他坦荡的侧脸,心底一片悲凉。仁厚之人,终究看不懂权力底下暗藏的刀光。

    高台之上,大禹端坐木榻,气息微弱,常年治水落下的重疾已经掏空了他的身子。各部族首领分列两侧,伯益稳步上前,躬身行礼,启站在大禹身侧,半步不退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首领,暗中示意自己的心腹部族头领。

    大禹缓缓抬眼,看向伯益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我一生疏导九河,划定九州,此生功业已了。依照古制,今日当众宣告,我离世之后,天下共主之位,传于伯益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,大部分部族首领纷纷拱手附和,唯有几名依附启的头领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伯益躬身叩首:“臣定不负禹君托付,守好九州水土,安抚万民百姓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启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,眼底闪过一丝阴翳,却并未当场发作。

    议事结束,众人陆续走下高台。大禹单独留下启,父子二人独处殿内,陈越站在殿外廊下,隔着茅草门,隐约听见二人争执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禅让乃是尧舜旧规,你为何执意心生不满?”大禹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斥责。

    “父王,你耗尽半生平定天下,九州基业皆是你一手打下,凭什么拱手让给外人?天下本该由您的子嗣继承!”启的声音铿锵,满是不甘。

    “私心会毁了九州安稳,你莫要再起异心!”

    “孩儿自有分寸。”

    后续话语模糊消散在风里,片刻后启推门走出,面色阴沉,路过廊下时,他停下脚步,看向身侧的陈越。

    “方才你同伯益在田垄交谈,说了些什么?”启沉声发问,带着压迫感。

    陈越坦然抬眼,不卑不亢:“只是闲谈农桑水土,并无其他话语。”

    启紧紧盯着他的双眼,试图从中看出破绽,半晌,见陈越神色不变,冷哼一声:“你来历不明,整日四处游荡,少掺和王城权事,否则,休怪我以部族法度治你。”

    说完,启甩袖离去,亲兵紧随左右,气势汹汹。

    陈越立在廊下,望向殿内大禹孤寂苍老的身影。大禹明明看透儿子的野心,却无力彻底压制,血脉亲情,终究绊住了他的决断。天地枷锁再次在心底浮现,他清楚知道,大禹离世之日,便是禅让制崩塌之时。

    数日之后,大禹病情急剧加重,卧床不起。伯益日日守在榻前,端水喂药,寸步不离,尽心尽力照料;启则借着探视的名义,频繁召见各部族头领,暗中拉拢势力,许诺良田、牲畜,不少部族渐渐倒向他这边。

    一日深夜,伯益守在大禹榻边,疲惫不堪,陈越走入殿内,递上干净的麻布。

    伯益接过麻布,轻轻擦拭大禹干裂的嘴唇,低声长叹:“禹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九州各部人心浮动,我实在忧心。”

    “启暗中拉拢部族,积蓄兵力,待禹君离世,他必会争夺王权,你手中无重兵,无力抗衡。”陈越直白道出隐患,这一次,天地规则没有完全屏蔽话语,只是弱化了警示的力度。

    伯益闻言,神色黯淡下来,良久才开口:“我知晓他心中不甘,可我不愿部族之间再起厮杀。若他当真想要天下共主之位,我愿主动退让,不必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。禅让之名固然重要,可万民安稳,才是根本。”

    陈越心头一震。他原以为伯益会奋起抗争,却没想到这位贤臣,为了避免战火,早已做好拱手让出权位的打算。

    “你退让容易,可后世子孙会效仿此举,禅让之制一旦崩塌,天下便会世代归于一家,往后千百年,王朝更迭、骨肉相残,皆由此而起。”陈越语速急促,想要点透长远的祸患。

    伯益沉默良久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轻声道:“我只能管好当下,后世兴衰,非我一人能左右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恰好印证了既定的历史。陈越再无言语,静静站在殿内,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大禹,看着心怀仁善、注定落败的伯益,看着暗处步步筹谋、即将开创家天下的启。

    他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
    劝不动大禹约束子嗣,劝不动伯益提前防备,拦不住启夺权的野心。

    数日之后,大禹在阳城高台离世。

    丧礼之上,伯益依照禅让礼制,暂代天下共主,主持所有祭奠事宜,各部族表面遵从,可大半兵力,早已掌握在启手中。

    丧礼结束的第三日,启召集所有依附自己的部族,率兵包围王城高台,当众宣告:大禹功业盖世,天下理应由其子继承,废除禅让旧制,自此天下归于夏氏,家天下开启。

    高台之下,刀戈林立,甲士层层环绕。伯益孤身立在阶上,望着台下密密麻麻追随启的兵士,没有调动一兵一卒反抗,只是缓缓摘下象征共主身份的玉圭,轻轻放在高台石案之上。

    启走上高台,拿起玉圭,立于最高处,俯瞰所有部族,声音响彻整座阳城:“自今日起,夏王朝立,世袭传承,永废禅让!”

    陈越站在人群末尾,望着阶上意气风发的启,望着阶下落寞无言的伯益。

    史书短短一句“启继禹位,家天下始”,背后是贤臣一生功德付诸东流,是传承数代的上古法度彻底断裂。

    伯益转身走下高台,途经陈越身侧时,脚步顿住,眼底藏着淡淡的悲凉,却依旧平和:“你先前所言,皆应验了。只是战乱不起,也算万幸。”

    陈越望着他,喉咙干涩,千言万语堵在心口,最终只吐出一句:“往后千年,世间再无这般公允的禅让了。”

    伯益轻轻点头,独自走入街巷深处,从此远离王城权柄,重新归隐山野,驯鸟兽、教农耕,不问朝堂纷争。

    启站在高台之上,接受各部族朝拜,夏朝的世袭王权,就此牢牢扎根在中原大地。

    黄沙卷起,掠过阳城的夯土城墙。陈越独自立在人群之中,望着高台上的新王,心底一片冰凉。

    这只是华夏无数兴亡的开端。

    往后数千年,无数伯益一般心怀苍生的贤臣,无数启一般野心勃勃的掌权者,无数王朝兴起又崩塌,他都会一一见证。

    他能和他们谈心,能看清所有人心底的欲望与理想,却永远拦不住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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