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羿彻底放权的第三年。
三年光阴,足以让朝堂换骨、人心易主、山河潜移。
外人眼中,依旧是后羿坐镇王城、摄政大夏,寒浞勤恳辅政、尊师守礼。
唯有陈越冷眼旁观,看得一清二楚——
这座偌大的夏国王城,早已没有后羿的一席之地了。
清晨的练兵场,铁甲铿锵,士卒林立。
昔日由后羿亲手训练、绝对忠心的亲卫铁军,如今全数听从寒浞调遣。
三年来,寒浞做得极绝,却也极漂亮。
他不撤旧将、不杀老兵、不废旧制,从不搞血腥清洗。
只是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体恤、赏赐、安抚、交心。
老兵伤病,他亲自探视;
士卒缺粮,他优先补发;
将士有功,他破格提拔;
军中疾苦,他尽数担下。
而远在深宫的后羿,日日饮酒习射、闲散度日,早已不再踏入军营半步。
士卒渐渐忘了那位铁血霸道的旧主。
所有人心里、口里、眼里,只剩下温柔体贴、赏罚分明、体恤众人的寒公子。
日头高升,寒浞一身素雅劲装,立于点将高台之上。
身姿挺拔,眉目温润,没有半分权臣戾气,依旧是那副谦谦少年模样。
他抬手示意,全军瞬间肃静,鸦雀无声。
这份掌控力,是后羿之外,无人能及的威慑。
寒浞声音温和,却穿透力极强,传遍整个校场:
“连日操练辛苦,今日休整半日,各部分发肉粮,抚恤劳顿。”
话音落下,全军士卒瞬间面露喜色,齐齐躬身行礼,呼声震地:
“谢寒公子!”
千人同声,气势如虹。
没有人喊摄政王,没有人念后羿恩。
军心,早已彻底改姓寒。
立在高台一侧的陈越,静静看着这一幕,心底一片寒凉。
史书只会冰冷一句:寒浞私收人心,渐夺后羿之权。
可真实的人间,从没有直白的谋反叛逆。
只有三年如一日的温柔蚕食。
你放权,我担责;
你慵懒,我辛劳;
你疏离众人,我拥抱万民。
人心从来不是抢来的,是一点点空出来、一点点填进去的。
寒浞遣散全军,转头看向身侧的陈越,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害浅笑。
“先生今日也来观操?”
“你练的不是兵。”陈越看着下方整齐退去的士卒,淡淡开口,“你收的,是人心。”
寒浞坦然承认,毫无遮掩,语气平静坦荡:
“师尊厌政厌兵,无心天下。
大夏若要安稳,总有人要站出来撑着。
人心空置,我不接,自有乱臣贼子接。
我不过是顺势而为。”
他从来不自认奸臣。
在他的世界观里,弱者退位,强者承天,理所应当。
陈越看着他通透冷血的模样,轻声问:
“你如今兵权在手、人心在握、朝堂在控,为何依旧甘愿屈居人下?”
寒浞抬眼望向深宫方向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。
“师尊待我半生恩义,我不愿做逼宫弑主的小人。
我等他老、等他倦、等他自然落幕。
他安度晚年,我接手山河。
无血、无恨、无骂名,两全其美。”
这话听着仁至义尽,实则最是残忍。
所谓两全其美,
是保全自己的名声,葬送恩师的一切。
温柔的熬死,无声的架空,温水煮尽半生英雄。
正午时分,深宫后院。
花木葱茏,清风和煦。
后羿独自持弓,对着空场随意拉射。
箭矢散乱,早已没了当年百步穿杨的精准,力道衰减,姿态懒散。
三年闲散养老,磨平了他半生杀伐锐气。
曾经镇乱世、安九州的绝代枭雄,如今只是一个贪图清闲、不问世事的老人。
他看见缓步走来的陈越,放下长弓,哈哈一笑,洒脱自在:
“陈越,你看我这晚年日子,是否清闲自在?
如今朝堂无事、四方安稳、万民安乐,浞儿替我扛起所有重担。
我这一生奔波劳苦,晚年能得此清闲,足矣。”
他是真的知足,真的快乐,真的以为天下安稳如初。
他看不见军营全员易主的臣服,
看不见朝堂百官暗中攀附的暗流,
看不见四方部族只知寒浞、不知摄政王的现实。
所有人都瞒着他,所有人都顺着他,所有人都哄着他安享晚年。
天下人共同编织了一场温柔的假象,困住了这位落幕英雄。
陈越看着他纯粹满足的笑脸,喉咙发紧,心口刺痛。
他想喊醒他!
想告诉他:你的兵没了、你的权没了、你的人心没了、你的江山早没了!
你引以为傲的徒弟,早已悄悄掏空你的一切,只等你油尽灯枯,取而代之!
可无形的天地枷锁死死锁住他的口舌。
所有叫醒、所有警示、所有劝阻,尽数被规则无声消解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英雄活在骗局里,自得其乐。
“你就没有察觉,朝堂早已变了天吗?”陈越压着酸涩,轻声发问。
后羿一愣,随即摆手大笑,毫不在意:
“变什么天?浞儿忠心耿耿、至孝至纯,事事依我旧制。
百官安分、士卒守职、百姓安居,哪里变了?
陈越,你一辈子冷眼观世,总爱把人心想恶。
这世间,终究是有知恩图报的纯粹之人的。”
他至死,都信寒浞纯良。
最可悲的英雄,莫过于此。
一生识人无数、一生杀伐决断、一生看透乱世人心,
唯独对自己最信任的徒弟,瞎了双眼。
后羿坐在石凳上,拿起陶壶自饮一口,悠然长叹:
“我少年立志,平定水患余乱、镇诸侯割据、救大夏于崩塌。
世人骂我篡权乱夏,我从不辩解。
我这一生问心无愧。
如今老矣,得一贤徒托付山河,此生无憾。”
陈越静静立在他对面,看着他坦荡磊落、无愧天地的模样。
你无愧天地。
可天地,待你最愧。
你护天下五年安稳,天下最后骗你一人。
你待徒弟半生恩义,徒弟最后吞你一切。
你一生光明磊落,最后落得千古乱臣之名、身死族灭之局。
正沉默间,一道温和身影穿过花木,缓步走来。
寒浞处理完朝堂诸事,亲自入后院请安。
一身素衣,眉目温顺,手中提着一坛新酿米酒、两碟精致果脯。
依旧是三年如一日的孝顺、体贴、谦恭。
“师尊,日头燥热,徒儿带了新酿米酒,给师尊解乏。”
他上前替后羿斟酒、捶肩、整理衣摆,动作自然亲昵,师徒温情满满。
后羿瞬间笑逐颜开,满心欢喜:“我浞儿,永远最贴心。”
寒浞低头浅笑:“徒儿分内之事。师尊安心养老,万事有徒儿在,无需忧心半分。”
说完,他状似随意的闲聊,轻声禀报:
“今日东部部族进贡珍宝、中部郡县上报丰收、全军操练一切如常。
四方安稳,山河无虞。”
句句都是安稳,句句都是谎言。
他隐去所有将士归心、百官依附、部族朝拜自己的事实,只留给师尊一片太平假象。
后羿听得身心舒畅,举杯畅饮,全然沉醉在晚年安稳的幸福里。
寒浞一边陪笑侍奉,一边余光淡淡扫过陈越。
眼神平静无声,带着一丝隐晦的示意:
你看,这样最好。
他安乐,我掌权,天下太平。
何必戳破,徒增悲伤?
陈越看懂了他的眼神,却无话可说。
是啊,戳不破。
历史已定,命运锁死。
温柔的骗局,会一直持续,直到鲜血落地的那一天。
师徒温情依旧,朝堂暗流汹涌。
老人安享残年,恶狼静待收官。
后院清风和煦,岁月静好。
可陈越眼底,早已看见数年之后的血海滔天、师徒反目、满门屠戮、英雄惨死。
这世间最顶级的刀,从不是当面的厮杀背叛。
是你亲手养狼、亲手放权、亲手葬送自己,至死都以为徒弟纯良、岁月安稳。
后羿笑着饮酒,笑着闲谈,笑着安享晚年。
他不知道,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温情、安稳、清闲,
都是暴风雨来临前,最后的虚假泡影。
人心尽归寒氏,
英雄只剩空名。
大戏终局,血色将至。
而万古旁观的陈越,依旧束手无策,只能沉默看着——
一场温柔的埋葬,缓缓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