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丁四十八年,冬。
亳城的寒风,比往年更沉、更寂。
数十年太平盛世冲刷,大商早已不见刀兵狼烟,四方臣服,礼制周全,仓廪充盈。外人观之,依旧是亘古未有之鼎盛王朝,天朝上国,万方来朝,山河稳固如万古磐石。
可熟悉朝堂更迭、看透岁月兴衰之人,皆知武丁一朝的精气神,早已随一代旧臣的陆续凋零,一点点抽离消散。
傅说已逝,妇好已葬,曾经撑起中兴盛世的文臣武将、君臣铁三角,唯余祖己一人,岁岁立朝,砥柱中流。
自雉雊训王至今,又是五载光阴。
这五年里,祖己依旧守正持礼、恪尽职守,依旧是朝堂最锋利的一把诤臣之刃。君王稍有懈怠,他便上疏规劝;祀礼微有逾制,他便当庭纠偏;吏治稍有松弛,他便整肃纲纪。
武丁晚年心性愈发宽厚,对这位陪自己走过盛世后半程、数次匡正君德的老臣,敬重至极、信赖至极。君臣二人,一君一臣,一守成一匡过,稳稳托住殷商最后的清明朝风。
可人力终有尽,丹心难敌岁月磨洗。
祖己年事已高,半生殚精竭虑,日日忧心国事、岁岁匡扶朝纲,心神耗损过重,积年劳损尽数缠身。入冬之后,他偶感风寒,一病不起,缠绵榻上,日渐衰弱。
太医院轮番诊治,汤药不断,却终究留不住垂暮之年。
武丁数度罢朝空闲,亲赴府榻探视。
曾经立于大殿正中、声如洪钟、直言敢谏的铮铮臣子,如今卧病枯瘦、气息微弱,连睁眼都需耗费极大气力。
看着榻上老臣,武丁心底生出久违的苍凉。
他这一生,少年落魄、中年奋发、盛年开创、暮年守成。
一生得贤臣辅政、名将安邦、良妻制衡,方能成就万古中兴。
傅说为他定天下之基,妇好为他拓万里之疆,祖己为他保一世之正。
三人,是他帝王一生最大的底气,是大商盛世最牢固的三道梁柱。
如今梁柱将倾,唯余他独坐龙庭。
病榻之前,武丁屏退左右,独留静默。
祖己拼尽余力,微微睁眼,望着端坐身前的君王,气息微弱,却依旧不改本心,吐出此生最后一番谏言,亦是留给大商最后的治国遗言。
“陛下……盛世安稳,最易生怠。
后世子孙,生于安乐,不知创业之艰、守业之难。
臣死后,朝中再无强谏之臣,愿陛下自持本心,慎祭祀、轻徭役、重民生、肃吏治。
王权不可纵,祀礼不可奢,人心不可溺。
守得住德,方守得住国。”
字字恳切,句句肺腑,是殷商最后一位初代诤臣,留给王朝最后的叮嘱。
武丁默然颔首,眼底沉沉,郑重应下:“卿言,朕铭记于心,世代不忘。”
得到君王许诺,祖己紧绷一生的心弦骤然松弛。
半生忠直,一生无偏。
辅君四十载,匡正君德、规整朝纲、杜绝奢靡、稳固社稷,从未有一日懈怠,从未有半分私心。
此生无愧君、无愧国、无愧万民、无愧青史。
当夜,寒风凛冽,星月沉沉。
殷商名臣、武丁朝最后一位砥柱诤臣——祖己,薨。
消息传入王宫,年迈的武丁静坐御书房,良久无言。
没有失态痛哭,没有惊天悲恸。
半生见惯生死别离,盛世君臣一一离去,他早已习惯岁月别离。
可空旷的殿宇、寂静的烛火、无人应答的空寂,无声诉说着这位老帝王彻骨的孤凉。
大商朝野,举国哀悼。
百官素服,街巷寂然,王都罢朝两日,以敬忠魂。四方方国闻之,亦遣使吊唁,感念祖己数十年稳朝安邦、调和万方之功。
祖己葬礼规制隆重,依殷商重臣最高礼遇入葬,配享太庙,永世受王室祭祀。
可葬礼再盛、哀荣再隆,也换不回那个敢言敢谏、终生守正的身影。
自此,武丁中兴一朝,初代贤臣良将,尽数凋零,无一留存。
傅说成尘,妇好归土,祖己长眠。
开创盛世的一代人,彻底退出了人间岁月。
祖己离世之后,朝堂格局迎来彻底断层。
当朝百官,尽数是新生代官吏。
他们生于太平盛世,长于礼制繁华,循规蹈矩、奉公守法,无贪佞祸朝之恶,却也无匡君救国、力挽偏颇、直言极谏之勇。
无人再敢当庭纠偏君意,无人再敢上疏直陈利弊,无人再敢以天道德行制衡王权。
朝堂再无诤臣。
不是奸臣当道,不是朝纲溃烂,而是——满朝皆庸臣,满朝无骨臣。
太平岁月,庸臣足以守成;
一旦君王心偏、后世君主昏聩,再无任何人可以拦阻、可以匡正、可以制衡。
盛世的隐患,自此深深埋下。
冬日正午,暖阳穿透宫墙,照亮空阔肃穆的紫宸大殿。
百官依序朝参,行礼问政,进退有度,礼仪周全,一切看似井然有序、盛世如常。
可端坐龙椅之上的武丁,目光扫过阶下群臣,心底一片清明空寂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殿中人众多,再无一人如傅说深谋远虑;
再无一人如妇好忠烈无双;
再无一人如祖己刚直敢言。
满朝文武,尽是顺臣,再无诤臣。
数十年君臣同德、共治天下的盛况,彻底湮灭于岁月之中。
散朝之后,群臣尽数退去,大殿空空荡荡。
偌大殷商朝堂,万里锦绣江山,最终只余武丁一人,独坐巍巍龙庭。
暮年帝王,白发霜鬓,身形孤峭,背影萧瑟。
这一生,他从无帝王心魔泛滥,从无沉溺鬼神虚妄,从无荒废朝政奢靡享乐。
他一生清醒、一生克制、一生勤政、一生爱民。
他凭一己圣明,压得住王权偏颇,守得住盛世清明。
可他清楚——
自己老了,时日无多。
他在世一日,便可凭毕生定力、毕生德行、毕生威严,压住朝堂平庸,守住大商清明。
可他死后呢?
后世子嗣,未必如他克己自律;
后世朝臣,再无祖己这般骨鲠;
后世朝风,再无初代清正刚烈。
盛世看似稳固,实则外实内虚,梁柱已换,风骨已失。
立于殿门廊下的陈越,静静看着独坐龙庭的垂暮帝王,眼底盛满万古苍凉。
他看过虚构剧情里的君王疯魔、朝堂溃烂、巫风滔天、盛世速崩。
可真实的历史,从无骤然崩塌,只有缓缓凋零、默默失血、慢慢死去。
武丁不疯、不魔、不昏、不惰。
他是完美的守世明君。
可奈何——
时代已老,臣属已尽,盛世已暮,轮回已至。
黄昏时分,武丁孤身移步妇好宗庙。
岁岁年年,无论风雨寒暑,他从未间断前来祭拜。
松柏长青,香火不息,陵冢安稳,庙宇肃穆。
他立在灵位之前,轻声絮语,像是说给故人听,也像是说给自己余生听:
“妇好,傅相,祖卿……
你们皆去,唯朕独留。
盛世安稳,江山无恙,只是朝堂再无骨鲠,人世再无知音。
朕余生残年,必守好这万里河山,护好这太平盛世。
待朕归土,便来与你们相聚。”
晚风穿庙,寂寂无声。
一世君臣,半生并肩。
盛世功名,众人共创;
盛世落幕,君王独守。
这一年冬日,
大商无乱,朝野无祸,万民无苦。
可武丁盛世最温柔、最刚烈、最清正的风骨,彻底断绝。
盛世犹在,风骨已亡。
山河依旧,故人尽空。
属于武丁的孤绝晚年,自此,正式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