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。
高家大院的正堂内，几盏铜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亮。
高太公坐在太师椅上，双手紧紧攥着拐杖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如墨的天色，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，转向一旁闭目养神的唐僧。
“圣僧啊，这外面的天可全都黑透了。”
“孙长老正午就动身去降妖，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”
“这……这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？”
高太公心里七上八下，越琢磨越觉得不踏实。
那位毛脸雷公嘴的孙长老，虽说看着凶悍，可那妖怪也不是吃素的。
若是孙长老失了手，被那猪妖给打杀了。
高太公身子打了个寒颤。
但转念一想，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这大半年里，自己花大价钱请了不知道多少和尚道士，哪个不是被那妖怪揍得鼻青脸肿扔出门外？
那妖怪虽然凶，却从没真正伤过人性命。
就算孙长老不敌，应当也不至于丢了性命才对。
唐僧缓缓睁开双眼，神色平静如常。
“老施主莫要胡思乱想，且放宽心。”
高太公叹了口气，苦着脸说道。
“老汉我如何能安心啊，那妖怪有多凶猛，老汉是见识过的。”
唐僧微微摇头，温和地开了口。
“贫僧那徒弟身负惊天法力，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，降伏那妖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。”
“老施主若是不信，大可仔细想想，往日这个时候，那妖怪可曾来过？”
高太公愣了一下。
“往日……往日只要日头一落山，那厮必定会进后院去见翠兰。”
“这便是了。”唐僧点了点头。
“今夜此时，院中风平浪静，那妖怪迟迟没有现身，不正是最好的证明？”
“悟空此刻必然是在那妖怪的巢穴之中，正与他斗法交战，将他拖在了山中。”
“老施主不必焦躁，耐心等候消息便是。”
高太公听完这番话，低头琢磨了片刻，脸上的忧色渐渐褪去大半。
对啊，平时只要天一黑，那妖怪早就来了，连门栓都挡不住他。
今天到了这个时辰后院还没动静，显然是被那孙长老死死缠住了。
想到这里，高太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圣僧说的是，是老汉我关心则乱，想得太多了。”
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，站起身来。
“圣僧奔波一日，想必也乏了。”
“老汉已经命下人收拾好了上房，圣僧不如先去歇息。”
“孙长老那边若是有消息，或是他回来了，老汉我第一时间派人去请您。”
唐僧点了点头，也站起身来。
“如此，便有劳老施主了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晨光穿透云层，洒在福陵山云栈洞外的乱石林中。
洞府石室内，石桌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只空荡荡的酒坛子。
天蓬翻了个身，肚皮发出一声咕噜巨响，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石床上爬了起来。
他晃了晃硕大的猪脑袋，口中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。
孙悟空靠坐在另一张石凳上，也伸了个长长的懒腰，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两人昨天喝到了后半夜。
几百年未见的老友重逢，图的就是一个痛快尽兴。
谁都没有调动体内法力去化解那股酒劲，任凭仙酿的后劲在神魂里翻腾，舒舒服服睡了一大觉，直到此刻才彻底醒转。
天蓬抹了把嘴角的口水，大声笑了起来。
“痛快！”
“老弟啊，自打俺老猪被贬下凡，这几百年里就没这么畅快过！”
孙悟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站起身来笑道。
“老哥心里舒坦就成。”
“等日后西游之事了结，咱们兄弟都得了自在，有的是机会坐在一起痛饮仙酿。”
天蓬连连点头，满眼都是期待。
“那是自然，到时候俺老猪非得拉着你喝上个三天三夜不可。”
孙悟空走到洞口，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朝阳。
“行了，这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，俺老孙也该回去了。”
“要是再不露面，那凡人和尚怕是要以为俺老孙被你这头猪给活吞了。”
天蓬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，随手抄起倚在墙角的九齿钉耙。
“走走走，老哥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“这云栈洞俺老猪也是住够了，正巧跟你去会会那取经的和尚。”
二人也不耽搁，双双纵身出了洞口，驾起祥云并肩朝着高老庄的方向飞去。
云头之上，罡风扑面。
孙悟空斜睨了一眼旁边挺着大肚腩的天蓬，嘿嘿一笑，出言打趣。
“我说老哥，这一趟跟着那和尚去西天，少说也得走上十万八千里，历经十几年风霜。”
“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，心里当真舍得高老庄那娇滴滴的小娘子？”
天蓬闻言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，从鼻孔里哼出一口粗气。
“老弟，你拿这话寒碜谁呢？”
“俺老猪在天庭统领八万水军的时候，什么样姿色的仙娥仙子没见过？”
“凡间红粉，百年之后不过是一具枯骨罢了，有何舍不得的。”
天蓬叹了口气，语气转为认真。
“俺若不是为了这出西游，不得不在此地立下一难，老哥我何苦去招惹那凡间女子？”
“又是替他们家开荒种地，又是替他们家挑水干活，累死累活干了三年，最后落个妖怪的骂名。”
“老哥我现在满脑子想的，只有尽快走完这遭取经路，拿了功德重登大罗金仙，早日褪去这身丑陋的猪皮。”
“至于那劳什子的情爱，谁爱要谁要，俺老猪不稀罕。”
孙悟空收起脸上的调笑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老哥能这般想，那是再好不过。”
“我等修行之辈，逆天夺造化，求的长生大道，求的是跳出因果超脱天地。”
“若是因为凡间这区区几载虚妄的情丝绊住了脚跟，坏了自身道心，那才叫愚不可及。”
天蓬爽朗一笑。
“那是自然，老哥我活了多少年岁，这点事情还能想不明白？”
说话间，二人脚下的云头已经按落，稳稳停在了高老庄门前的青石空地上。
庄门敞开着，高太公家的仆从正拿着扫帚在门前扫地。
仆从一抬头，看见孙悟空从天而降，原本大喜过望，刚想迎上去喊人。
可当他的目光扫到孙悟空身后紧跟着的那道身影时，整张脸瞬间惨白，扫帚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黑脸短毛，长嘴大耳，手里还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九齿钉耙。
正是折磨了高家半年的猪妖。
仆从惨叫一声，连滚带爬地冲回大院，一边跑一边拼命敲响院里的铜锣。
“妖怪来了！那猪妖打上门来了！”
“快关门啊！猪妖杀进来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