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抄起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口。
"名册上的人,一个都没跑得掉。"
"其余的残军呢?"
"主将一死,剩下的跪得比兔子都快,降了一千多人,有个别负隅顽抗的被我下令一并处置了。"
沈楚萧面容一喜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韩蒙才开口问道:"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"
"今天就走,白天行军容易被发现,晚上正好。"
沈楚萧站起身,走到院中的老槐树底下,伸手按了按树皮上那道旧刻痕,"孤云关这边,你打算留多少人?"
韩蒙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。
"我留两千人,破雪关重新招收了新兵,那边留了两千够守了,现在孤云关和破鞋管尽数在我等手里,可以随时策应。"
沈楚萧略微思索,便察觉到了问题。
"现在朝廷已经不给我们下发军饷,你还招收新兵,后方粮草跟得上吗?"
韩蒙难得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表情,"盘龙寨那边抄了周龙的家底,光是存粮就够四千人吃两个月,再加上董彪府里抄出来的银子,买粮也够了。"
说到这,他脸上笑意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杀伐。
“沈兄弟,眼下这局势,我和军中几位老将反复商议过,觉得当以这三关为根基,派精兵逐步蚕食周边城池。只要这些地方能拿下来,咱们的地盘就能连成一片,才能固若金汤。”
沈楚萧点了点头,这番话正合他心中所想。
在这乱世之中,灵州的动荡恰好能为益州边缘的战事作掩护。以战养战,借力打力,这才是当下最切合实际的方略。
"韩将军,此事还需多加小心。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,比明刀明枪更需提防。"
韩蒙神色从容地抿了口茶。
"可别小瞧了我这身功夫,虽说比不得江湖上那些名门大派的顶尖高手,但在这军营里头。"
他豪迈一笑:"我韩蒙也算得上是数得上号的人物。"
沈楚萧闻言不禁莞尔。
这话倒是不假。
在这刀光剑影的年月里,任你武功再高强,面对训练有素的千军万马,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。那些江湖传说中能以一敌百的豪侠,真要遇上结阵而战的铁甲之师,怕也讨不得半分便宜。
沈楚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压在桌上推了过去。
"这封信你收好,如果我朔方那边出了意外,你便把这封信拿给我家娘子。"
韩蒙的脸色沉了一下,没有接信,盯着沈楚萧看了几息:"你会回来。"
沈楚萧将信又往前递了递:"世事难料,总得留个后手。"
韩蒙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伸手把信接了过去,揣进怀里,重重按了按:"信我收着,不过……最好让我原封不动的还给你。"
沈楚萧嗯了一声。
他起身整了整衣领,随后朝院门走去,走了两步又停住,回头说道:"这香妃阁可要保护好了,这玩意儿,很值钱。"
韩蒙又是听说了这几日香妃阁的轰动,
知道这将是以后的摇钱树,自然会好生保护。
……
晚上,
沈楚萧集结大军。
钱万里此次并未跟随,而是留在孤云关暂时辅佐韩蒙掌控此地局势。
同行的只有他带来的一千五百人靖南军,以及沈乔孙二狗和铁牛,赵五自然是要回凌霜关的。
毕竟,那边也扩充了新兵,还需要持续性操练,才能形成最强的战斗力。
韩蒙一路跟随,一直将沈楚萧送出城外。
二人并未多说什么,有些话心里知道便可。
只是让沈楚萧略感意外的是,阿九那小姑娘居然没来送行,他笑着摇了摇头,这小姑娘。
这时,沈楚萧勒住马,对韩蒙说道:"回吧,孤云关的事,多加小心。"
韩蒙郑重的点了点头,随后停下脚步。
沈乔早已等在官道旁,两匹马并辔而行,沿着西线官道不紧不慢地策马前行。身后孤云关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缩小,最后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两侧的田野渐渐被枯黄的荒草取代,地势也变得起伏起来。
沈楚萧正要催马加速,却忽然勒住了缰绳。
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眉头微微一动,然后勒马停在了路中间。
沈乔跟着勒马。
"校尉?怎么了?"
沈楚萧没有回答,只是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。
只见官道转弯处的枯草丛里,隐约露出一小片衣角,灰扑扑的,和荒草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。
如果不是那片衣角被风吹得翻起来了一下,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楚萧看了片刻,开口喊了一声:"出来。"
枯草丛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就在沈楚萧准备再喊第二声的时候,草丛动了动,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阿九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背后驮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包袱,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束,脸上蹭了好几道草叶划出的红痕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她站在官道中央,仰头看着马上的沈楚萧,胸膛微微起伏,显然跟了不止一段路了。
沈楚萧低头看着她。
"你跟着我干什么?"
阿九把背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,理直气壮道:"我认识朔方道的一条小路,不用过官道关卡,能少走一天。"
"你知道我是去干什么吗?"
"杀人啊。"
阿九答得干脆。
沈楚萧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少女的靴子沾满了泥,鞋帮上还挂着几片枯草叶子。
沈乔在旁边默不作声,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起来。
沈楚萧有些尴尬,本想撵回去的,结果恰好对上那双眼睛,只得轻轻一叹,然后说道:"上马。"
阿九一愣。
"你两条腿跑,走到朔方道得多久。"
"上马吧。"
阿九犹豫了一瞬,嘴角一翘,像是憋了很久的笑终于漏了出来。
她也不推辞,把包袱往马鞍上一甩,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。
沈楚萧拉着缰绳,只觉得怀中女孩身体有些僵硬,
"放松,你绷成这样,马走不了十里就得累趴。"
阿九没回头,耳朵尖却红了一片,声音闷闷的:"……我不习惯跟人同骑。"
"那就慢慢习惯。"
身后传来铁牛憋不住的笑声。
"阿九姑娘,你这是送行还是要和我家老大私奔啊?"
孙二狗紧跟着补了一刀:"包袱里装的啥?干粮还是嫁妆?"
阿九猛地转头瞪过去:"你俩少放屁!我是来带路的,我认得朔方道的小路!"
铁牛嘿嘿笑:"小路啊……那正好,咱们一千多号人,你打算怎么带?"
阿九噎住了,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她只想着怎么跟上来,至于一千五百号人走小路怎么走、能不能走,全没考虑过。
沈楚萧笑了一声,两腿轻夹马腹,驮马缓缓迈步:"那就走大路,小路留着备用。"
铁牛催马跟上来,探着脑袋问沈楚萧:"老大,真带上她?"
"废话少说。"
铁牛便不再多问,咧嘴一笑,拨转马头朝队伍前方去了。孙二狗也识趣地勒马落后几步,把空间留出来。
此刻,月色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,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在夜色中拉成一条长线,马蹄声闷而齐整,压着官道向朔方道推进。
阿九坐在沈楚萧身前,起初还绷着,行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慢慢松弛下来,肩膀不再端着,呼吸也匀了。
夜风在车帘间游走,时而掀起她额前的碎发,时而又轻轻放下,像在逗弄一个困倦的孩子。
"累就说一声。"沈楚萧在她头顶说了一句。
"不累。"
沈楚萧收回目光,只是淡淡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