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下书小说网 > 关山风雷 > 第556章 宁汉裂痕初现,沈砚之夜访周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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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南昌城头换了旗帜的第三天,沈砚之收到了三封电报。

    第一封从武汉来,汪精卫亲署,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硬——请沈砚之部即刻东进安庆,归武汉国民政府直辖指挥,不得有误。第二封从南京来,蒋介石署名,语气更客气,开头就是“砚之兄勋鉴”,中间说了一堆“北伐大业赖兄鼎力”的场面话,落脚点是请沈砚之部南下杭州,归南京方面节制。第三封哪边都不挨着,落款是“**”,只有一行字:“局势有变,盼兄来沪一晤。老地方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把三封电报摊在桌上看了半天,拿茶碗压住边角,从兜里摸出烟盒,里头还剩两根,他抽了一根点上,另一根塞回兜里没舍得抽。

    程振邦要是还在,这时候肯定已经拍桌子骂娘了。沈砚之吸了口烟,脑子里自动补出了程振邦的嗓门——“武汉南京不都是国民党吗?分什么分!北伐还没打完呢自己先掐起来,这他妈叫什么革命!”

    可惜程振邦不在了。武昌城下挨的那一炮,把人炸没了,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。沈砚之这几个月带兵打仗,每回做决断前都会下意识往旁边看一眼,看完才想起来旁边没人了。

    他把烟掐了,冲门外喊了一声:“叫林秋月来。”

    林秋月来得快,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叠油印的宣传稿,指头上沾着墨,一看就是刚从印刷所回来。她把稿子往桌上一放:“沈司令,新一期的《北伐先锋》印出来了,头版是南昌大捷的报道,二版我写了一篇《反对分裂,继续北伐》,您要不要过目?”

    “先放着。”沈砚之把三封电报推到她面前,“你看看。”

    林秋月一封一封看完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。她把电报放回原处,抬头看着沈砚之:“武汉和南京都想要咱们这支部队。**同志让你去上海见面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林秋月想了想,没急着答。她虽然年轻,但跟着部队从广东一路打到江西,政治上的门道已经摸得比不少老行伍还清楚。她拿过沈砚之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,喝完才开口:“武汉方面是正统,汪精卫是国民政府**,跟着武汉走,名正言顺。但南京方面手里有兵有钱,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已经控制了东南五省,真翻起脸来,武汉未必扛得住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的是**那边。”

    “**同志让我们去上海,说明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。”林秋月压低了声音,“武汉和南京迟早要撕破脸。到时候咱们夹在中间,帮谁都是错。帮武汉,得罪南京;帮南京,武汉说你是叛徒。都不帮,两边一起骂你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点点头。林秋月说的跟他心里想的差不多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他把手下几个团长叫来开了个短会,只通报了情况,没给结论。几个团长吵了一晚上,有的说听武汉的,有的说听南京的,还有的说干脆谁都不听,自己打自己的。沈砚之没参与争吵,等他们吵累了才说了句:“先睡觉,明天再议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他把部队交给参谋长看着,自己带了两个警卫员,换了便衣,坐火车去了上海。

    上海北站还是那个样子,人挤人,到处都是扛着行李跑单帮的,地上痰迹和瓜子壳混成一团。沈砚之出了站,叫了辆黄包车直奔法租界霞飞路。车到路口他下来步行,拐进一条窄弄堂,弄堂底有一家卖馄饨的小铺子,铺子后面是间裁缝店,裁缝店的阁楼就是“老地方”。

    他上楼的时候**已经坐在那儿了,面前摆着一壶茶,手里拿份《申报》翻着。见沈砚之进来,他放下报纸笑了笑:“来得快。我以为你至少得在火车站转两圈再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转了两圈,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来的。”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“你在电报里没说清楚,到底什么事?”

    **把报纸翻到第二版,指着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消息:“看了没?”

    沈砚之凑过去看。消息很短,标题是《宁汉双方代表在庐山会谈》,正文只有三行字,大意是武汉和南京各派了人去庐山商量合作事宜,会谈“气氛融洽,达成多项共识”。

    “气氛融洽?”沈砚之把报纸放下,“我收到的两封电报可一点都不融洽。”

    “那两封电报是会谈之前发的。”**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,给自己续了杯茶,“庐山会谈谈了三天,结果比预想中好一些。双方达成协议,武汉方面同意南京方面保留东南地盘,南京方面同意武汉方面继续主持中央党部和国民政府。表面上看是握手言和了。”

    “表面上?”

    **没接话,反问道:“你的部队现在在哪?”

    “南昌东郊。休整了三天,随时能动。”

    “往哪动?”

    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:“你还没跟我说往哪边动。”

    **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慢条斯理道:“我先问你个事儿。你那个司令当得怎么样?底下人听你的吗?”

    “听。”

    “那如果有一天你接到命令,让你把队伍拉出去打另一支北伐军,你拉不拉?”

    沈砚之沉默了。

    **放下茶杯,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:“庐山会谈的结果,表面上是合作,实际上是把两边的矛盾往后推了。南京方面要的是时间,等他们缓过手来,早晚要跟武汉翻脸。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夹在中间,一边是党部命令,一边是军饷粮草,你站哪边?”

    “我站北伐这边。”沈砚之说,“谁打北洋军阀我帮谁,谁不打我打谁。”

    “话说得漂亮。但现实不会让你这么干净。”**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拆开信封,里头是一份油印的文件,抬头是“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政治委员会第某次会议记录”。他飞快扫了一遍,脸色沉了下来。会议记录里写得明白:武汉方面已经密令各军,“对**分子须严加防范,必要时可先行处置”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
    “五天前。庐山会谈之前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把文件叠好放回信封,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。他想起北伐出发前,林秋月跟他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革命革到最后,最怕的不是敌人打你,是自己人从背后捅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砚之睁开眼问。

    **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,又合上了:“两条路。第一条,咱们这些人趁早走,离开国民党军队,到乡下搞农民运动,从头再来。第二条,留下来,表面上不跟任何一方翻脸,实际上把部队里的地下党员保护起来,等着看局势怎么变。”

    “你选哪条?”

    “我选第二条。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。北伐还没完,孙传芳还在江苏,张作霖还在北京,这时候分裂对谁都没好处。但得有人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站起来走到**身边,两人并肩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弄堂里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个卖糖粥的老头正推着小车经过,几个小孩跟在后面跑。

    “我部队里有多少地下党员?”沈砚之问。

    “政工干部和宣传队里大部分是。林秋月你认识,她手底下还有十几个年轻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人我保了。”

    **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清楚了?这可不是小事。万一将来有人拿这个做文章,说你通共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通的是革命。”沈砚之打断他,“谁革命我通谁。不革命的,亲爹来了我也不认。”

    **看了他好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这个人,轴是轴了点,但关键时候靠得住。”

    “别夸。夸完就得派活儿了。”

    “确实有活儿。”**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包递给他,“这里面是新的联络暗号和电台频率。你回去之后把部队里的政工干部单独列一份名单,用这个暗号重新编组。以后你的部队跟武汉、南京两边都保持正常通信,但内部这条线只对我。万一将来局势有变,你至少有一条独立的情报渠道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把布包揣进内衣口袋里,拍了拍胸口:“放心。”

    两人又聊了半个多钟头,把部队下一步的行动路线和可能遇到的情况都过了一遍。临走前**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妹妹沈若薇现在在哪?”

    “在后方医院。怎么?”

    “让她注意安全。最近武汉那边风声紧,有些人在查从国民党军队里出来的女干部,尤其是做宣传和医护工作的。你提醒她一句,能不出头就别出头,少抛头露面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点点头,脸色又沉了一分。

    从弄堂出来他原路返回,在火车站附近吃了碗阳春面,买了张下午回南昌的车票。上车之前他在站台报摊上买了份当天的《申报》,翻到第二版看庐山会谈的后续报道——果然,会谈公报已经登出来了,措辞比**说的还乐观,标题是《宁汉合作,北伐必胜》,里头引了汪精卫和蒋介石握手的照片,两人都笑得跟过年似的。

    沈砚之把报纸叠好塞进包里,心想这照片拍得真好,好到假。

    回到南昌已经是晚上。他先去了趟后方医院看沈若薇,把**的话转达了一遍。沈若薇听完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最近医院里多了好些生面孔,说是来慰问伤兵的,但问东问西,还打听谁是地下党员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说的?”

    “我说我是护士,只管换药打针,别的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就这么说。”沈砚之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还有,明天开始你把手头的宣传工作交给林秋月,自己多往病房跑,少去城里开会。能推的会都推掉。”

    沈若薇看了他一眼:“出事了?”

    “没出。但快了。”

    沈若薇没再问,低头继续整理药箱。沈砚之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指挥部。

    进门之后他把林秋月叫来,关上门,把**的话和那份会议记录的内容原原本本告诉了她。林秋月听完脸色发白,但没慌,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,开口第一句是:“政工干部里有一半是党员。这些人得先动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动?”

    “我来想办法。把他们打散编到各个连队去,名义上是加强基层政治工作,实际上是让他们离开团部,分散到下面去。团部太显眼了,真有人要查,一查一个准。到连队里去,人多眼杂,反而不容易被盯上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姑娘比半年前又长进了不少。当初在广东刚入伍的时候,她连枪都不会拆,现在说起人事调配头头是道。

    “行。你去做。名单给我看一眼就行,别留档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林秋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沈司令,还有件事。武汉那边今天又发了一封电报来,催我们东进安庆。发报的人换了个署名,不是汪精卫,是个姓陈的参谋。语气比之前硬得多,说再不动就是违抗中央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先拖着。回电就说部队需要休整,伤病员太多,走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能拖几天?”

    “拖到拖不动为止。”

    林秋月点头走了。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,把那两封电报和那份会议记录并排摆在桌上,又掏出**给的小布包放在中间。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儿,跟三颗随时会炸的铁疙瘩似的。

    他从兜里摸出最后那根烟点上,抽了两口,对着空椅子说:“老程,你要是还在,这会儿肯定骂我磨叽。但这事儿不能急,急就出乱子。”

    椅子空着,没人骂他。

    沈砚之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在茶碗里,铺开信纸开始写回电。给武汉的措辞客气,说伤病员多、弹药不足、待补充后再行东进;给南京的措辞更客气,说正在与武汉方面协调,协调完即南下。两封电报发出去之后他把林秋月叫回来:“明天把队伍拉出城,往东走二十里,在抚州那边驻下。别走太远,也别太近。”

    “东进?”

    “东进二十里也算东进。他们催得紧,咱们动一动,给个面子。但大方向不能变,北伐还没打完,孙传芳还在江苏,这时候往南往西都是扯淡。”

    林秋月笑了一下:“明白。我这就去传令。”

    部队拔营的时候沈砚之站在南昌东门外的土坡上看着队伍往东走。秋天的日头还毒得很,士兵们背着枪和背包,闷头赶路,没人说话。沈砚之忽然想起去年北伐刚出发那会儿,程振邦走在队伍最前面,扯着破锣嗓子唱《国民革命歌》,唱得全军都跟着吼,吼得路边的老百姓都出来看热闹。

    现在没人唱了。

    沈砚之下了土坡,骑马追上队伍。经过林秋月身边时他撂下一句:“你那个《北伐先锋》下一期登一篇东西,标题就叫‘革命军人要团结’。”

    “内容呢?”

    “内容你自己琢磨,就一个意思——北洋军阀还没打倒,谁在这时候闹分裂谁就是帮敌人的忙。”

    林秋月掏出小本子记下来:“这个说法会不会太直白了?”

    “直白才好。现在这时候,拐弯抹角的话没人听得进去。”

    队伍继续往东走。沈砚之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头,青天白日旗还在飘着,只是不知道还能飘多久。

    他从怀里摸出**给的小布包攥了攥,又塞回去,催马往前赶。

    天黑之前得赶到抚州。还有一堆事等着做,一堆人等着保,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。北伐还没完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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