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极慢。
石室里的血腥味久久不散,像一层黏在嗓子眼上的铁锈。凌峰靠在石台旁,用一条从死人身上割下来的黑布慢慢擦着剑。那剑原本就旧,此刻更是刃口都翻卷了几处,像一把已经嚼过太多骨头的獠牙。可凌峰擦得很仔细,一下,一下,像在给这柄陪他出生入死的老伙计做最后的整理。
小武和奥丽薇亚把五具铁面卫的尸体拖到了石室东南角的凹壁后,又用两个半碎的旧木箱盖住了最刺眼的几处血迹。可那味是盖不住的,只要有人踏入石室五步之内,就一定能闻见这里死过人。凌峰没指望能瞒过去。他只是不想让那几具尸体挡在脚下碍事。
“又有人来了。”小武忽然说,耳朵贴在石壁上,像在听一场极远的潮。
凌峰没有动,只问:“多远?”
“很慢。不是冲过来,是搜过来的。他们在一间一间地探。到我们这儿,估摸还要小半个钟。”小武道。
“他们搜得这么细,倒不急了。”凌峰说。
“他们不是在找人。”夜之女王忽然开口。她仍站在石壁前,手指按着那轮月牙,眼睛微闭,像在感受什么,“他们在布阵。每经过一道门,就有人停下来,在门后钉东西。钉的是锁魂钉。幽冥门有一种古法,用生铁钉蘸黑狗血,钉在活人门前,能把里头的人困死。他们知道我们躲在密库附近,所以不急着冲,先封路。”
“好毒。”小武啐了一口。
“还有更毒的。”夜之女王睁开眼,看向凌峰,“他们一定知道,血月一升,月影锁就会自动聚集月光之力。那力量就像一锅烧开的油。到时若有人用锁魂钉把石室的阴面全钉死,月力无处去,就会倒灌回石室。我们这些待在石室里的人,会被烧成一地灰。”
凌峰的瞳孔微缩了一下。他听懂了这个逻辑。月影锁吸的是月光,放的是阴煞。锁魂钉封住阴面,等于把阴煞散出去的路给堵了。血月之夜,月力最盛,阴煞也最浓。到那时这石室就会变成一口高压锅,他们连逃都逃不出去。
“所以必须在血月升起来之前,把那些锁魂钉都拔了。”凌峰说。
“或者,把钉钉子的人杀了。”夜之女王道。
“我和小武去。”凌峰缓缓站起身。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夜之女王道,“石室不能没人。我去。这一带的地形,我闭着眼都比他们清楚。小武跟着我就行。”
凌峰看着她,皱眉道:“你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。再出去折腾一圈,血月升起时你哪还有力气开锁?”
“所以你才要留在这里等我回来。”夜之女王没有看他,只低头将短刃从鞘中抽出,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刃口,确认还利,“凌峰,我不是花瓶。我十三岁就杀过幽冥门的人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·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会在这座城堡里活下去。”
凌峰沉默了几秒,最终点头:“小武,你跟她去。奥丽薇亚留下,守另一个口子。若一个小时后你们还没回来,我就出去找你们。”
夜之女王没应声,转身朝石室北侧那条半塌的旧密道走去。小武回头看了凌峰一眼,凌峰朝他点了下头。两人便像两抹黑烟般消失在了密道深处。
凌峰重新坐回石台后。石室里又静了下来。奥丽薇亚半蹲在南边的入口,吹箭搭在唇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半开的石门。她的蓝眼睛在幽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,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猫。
“害怕吗?”凌峰忽然低声问。
“怕什么?”奥丽薇亚没回头。
“血月。月煞珠。门外的幽冥门。”凌峰道。
“怕。”奥丽薇亚说,“怕死了就没人给女王收尸,也没人把密库里的东西带回江海。你我都知道,今晚能活着出去的机会,一半都不到。”
“你倒诚实。”凌峰笑了一下。
“我从来骗不过自己。”奥丽薇亚道。
凌峰没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将化魔诀从丹田缓缓推起,让那股暗红色的血脉之力如细流般淌过每一处伤处。他知道,今晚无论夜之女王和小武能不能把锁魂钉全部拔掉,他与幽冥门之间都免不了一场死战。他必须把状态调整到最好。哪怕这个“最好”,只是他从前最差时的七成。
约莫过了三十分钟,密道方向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凌峰猛地睁开眼。奥丽薇亚已经将吹箭对准了那个方向。片刻后,小武从黑暗中现出身来。他左肩上插着半截断箭,血已经把半边衣服染黑了。他咬着牙,冲凌峰嘿嘿一笑:“那些钉子是活的。每拔一个,就炸一个。我们拔了十七个,还差三个。那三个在铁面卫身上,我和女王把他们引到后厨那边去了。”
“女王呢?”凌峰问。
“还在后面。她把那几个人拖住了,让我先回来报信。”小武喘着气道。
凌峰脸色一沉,抓起旧剑就朝密道口走:“奥丽薇亚留下。小武,带路。”
“这边!”小武也不多话,转身便钻进了密道。
密道又黑又窄,比进来时更潮。凌峰跟在小武身后,耳边全是两人急促的呼吸和鞋底踩进积水里的“啪嗒”声。他们穿过了两条岔道,又爬过一段极低的石洞,前面忽然一亮。那是后厨方向透进来的火光。几盏翻倒的铜灯在石地上烧着,光线乱跳。两个铁面卫正一左一右地围着一道矮小的身影。
夜之女王已经被逼到了墙角。她脸上多了一道血痕,短刃横在身前,胳膊上全是血,却仍不后退。两个铁面卫举着斩刀,一下一下地朝她劈落。她堪堪避过,身边全是刀光,连还手的空隙都没有。
凌峰几乎没有停顿,如一头从黑暗中炸出的猛兽,直接从侧后方撞了上去。他手中旧剑带着破空声,一剑劈在一个铁面卫的后颈。那剑砍在铁甲上,只切进去不到半寸,可那股巨力却将那人砸得朝前一个踉跄。凌峰借着撞势,一脚踹在另一个铁面卫的膝弯处。那人腿一屈,斩刀偏了半分,夜之女王趁机一刀从甲缝里刺进他的肋下。
“走!”凌峰一把扯住夜之女王的手腕,拖着她朝来路冲。小武在后面断后,一扬手又扔出一颗黑丸。那黑丸炸开,迸出大团呛人的黄烟。三人头也不回地朝密库方向跑。身后传来铁面卫的怒吼和追赶声。可那黄烟像一堵活墙,把整条甬道都塞满了。那两人怕再中埋伏,竟没有继续追来。
回到石室后,夜之女王扶着石台,弯下腰大口喘气。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却发紫。凌峰扶住她,问:“还有几个钉子没拔?”
“三个。”夜之女王勉强抬起头,断断续续地说,“全在……后厨正堂的横梁上。那是阴面最重的地方。不拔掉,我们今晚都得死。”
“这三个,我去。”凌峰道。
“你走了,这里怎么办?”夜之女王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所以,我们一起去。要死,也死在一块。”凌峰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把这石室封了。我们从前面的旧甬道绕过去。拔掉最后三颗钉。然后,直接等血月。”
夜之女王看着他,最终点了点头。
几人迅速行动。小武把石室的石门半掩,又用几块大石从里面顶住。奥丽薇亚把所有的吹箭都装上,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两把短刃。凌峰把旧剑插回背后,从地上捡起一柄铁面卫留下的斩刀。那刀极重,可此刻他手里没有更趁手的东西了。重刀也有重刀的好处。对付铁面卫,轻剑不够看。
四人从石室外的另一条旧甬道朝后厨方向绕去。那条甬道极窄,很多地方被塌下来的石堆堵了一半。好在夜之女王对这城堡了如指掌,带着他们七拐八绕,竟没走错一步。当他们摸到后厨正堂时,那三个锁魂钉就钉在高高的横梁上。每一根都有手指粗,通体乌黑,上面缠着几圈被血浸透的布条。四周没有灯,只有从破墙外透进来的月光,冷冷地照着。
“我上去拔。你们盯着。”凌峰说。
“太危险了。那横梁上说不准还有别的布置。”夜之女王道。
“没时间了。血月快来了。”凌峰已把斩刀交给小武,自己朝后厨正堂那面半塌的墙摸去。他踩上一张烧了一半的破木桌,借力一跃,双手攀住了那根横梁。横梁极粗,上面全是灰。他一手抓住梁木,一手去拔最近的那枚锁魂钉。
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铁钉的瞬间,后厨正堂外忽然亮起了成片的火光。十几支火把同时从堂前堂后伸了出来。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在火光后面响起:
“我早说过,我们会再见面的。”
凌峰没有回头。他的手仍扣在锁魂钉上。那声音是鬼先生。
“你继续拔。下面交给我。”夜之女王慢慢站直了身子,短刃在她掌中转了个圈,刀刃在火光下亮得像一截烧红的月。
凌峰低喝一声,猛然发力。第一枚锁魂钉被拔了出来。那钉子上带着一串黑血,像有生命般在他掌心扭动。他一挥手,将那东西狠狠掷向堂前的火光之中。
“砰!”那锁魂钉落在地上,像活物被摔碎,炸开成一团黑烟。两个靠得近的黑衣人惨叫着捂住眼睛,踉跄后退。
“还有两枚!”凌峰吼道,又朝第二枚摸去。
鬼先生从火光后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灰黑长袍,脸上仍戴着那半块铁面具。他的手里,多了一柄极细极长的黑剑。
“你以为拔了钉子,就能开锁了?”鬼先生冷冷道,“我今晚来,是给你送一件礼物。一件和你娘有关的礼物。”
凌峰的手顿了一下。就是这一下,第二枚钉子上猛地窜起一道黑电,直接打在了他的手背上。他半个身子都是一麻,整个人差点从横梁上摔下来。
“别听他的!”夜之女王大吼,挥刀朝鬼先生扑去。
小武和奥丽薇亚也从两侧杀出。后厨正堂里,一场混战瞬间被点爆。刀光、火光、黑气和不断飞溅的血,把这座沉睡已久的古堡正堂变成了活生生的修罗场。
而石壁天窗外,那轮一直藏在云后的月亮,终于露了出来。月光不再是冷的白,而是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血色。像是有人把一碗血,慢慢倒进了那满池的月光里。
血月,快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