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的光柱冲开天窗的那一刻,整座暗夜城堡都在颤抖。
凌峰只觉得掌心下的石壁烫得惊人,像按在了一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铁板上。铜钥嵌入月纹凹槽后,那三道银光像是活了过来,沿着石壁上的纹路飞蹿,所过之处,原本黯淡的刻痕如千百条银蛇同时苏醒。整面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极细的缝,那缝隙缓缓扩大,发出“咔咔”的闷响,像有什么极沉的东西在地底深处被一寸寸推开了。
“退后!”夜之女王低喝。
四人刚退开数步,石壁上的裂缝便“轰”地一下朝两侧敞开。一股极其浓重的寒气从里面喷涌而出,像在地底封存了千百年的风忽然找到了出口。那寒气里混着一种极淡极旧的香味,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香木被碾碎后混进了土里,又像是月华和海水一起封存了太久,凝出了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味道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。那阶梯极长,通体由一种乳白色的石头铺成。血月的红光从天窗直射而入,落在阶梯上,竟像是被那些石头吸了进去,变成了极柔极淡的粉光。越往下,那光越盛,仿佛地底深处才是这血月真正该照到的地方。
“走。”夜之女王当先走了下去。
凌峰跟在她身后。小武和奥丽薇亚一左一右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他们身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,可这时候谁也顾不上。密库就在眼前,那些用命换来的铜钥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。剩下的,就是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,然后活着离开。
阶梯很长,足有一百多级。四人走得极慢。每隔一段,阶梯两旁的墙壁上就会出现一幅刻得极深的壁画。画的内容与外面甬道上的残画一脉相承,却又更加完整清晰。有海上明月,有人首蛇身的神像,有跪地叩拜的巫师,还有一轮被无数锁链缚住的巨大血月。凌峰无暇细看,只匆匆扫过。可那些画面却像有某种引力似的,总能让他的目光多停一瞬。
“这些画,讲的是暗夜城堡的起源。”夜之女王边走边说,声音在阶梯间回荡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月神坠海之后,血月第一次升起,幽冥门初代门主用九千活人祭月,想从月中唤回先祖。可他们唤来的,是月煞珠。那珠子太凶,吞了祭品,又反噬了施术之人。我先祖就是在那一夜逃出幽冥门,带着这颗珠子,远走南海。”
“所以他建了这座密库,把珠子封住。”凌峰道。
“他建的不是密库。是牢。”夜之女王说,“地脉之核本就是天地间最凶的煞物。月煞珠若被放出去,整片南海的岛礁都会化成死域。所以先祖用月影锁封住它,又用血月之力每隔数十年重新镇一次。为的就是不让幽冥门的人再把它拿回去。”
“那你这次下去,是要重新镇它,还是把它带走?”凌峰问。
“镇。”夜之女王没有回头,“这珠子带不走。连我的先祖都只能封它,不能驾驭。我若把它带出密库,才会真中了幽冥门的计。他们要的,就是有人把它从这下面带出来。”
凌峰点了点头。他明白了。夜之女王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月煞珠交给任何人。她要做的,是重新加固封印。而幽冥门占下这座城堡,等的就是血月之夜。他们知道夜之女王一定会回来。也知道她一定会来镇珠。所以鬼先生、阴婆子,还有岛上那上百名幽冥门人,全都是为了阻止她。
“那你说的暗线名单呢?”凌峰问。
“名单在珠室旁边的石柜里。那是暗夜城堡历代主人留下的暗线名册,和月煞珠不在一处。拿名单,不影响镇珠。”夜之女王说。
凌峰不再多问。他全神戒备。因为他清楚,幽冥门的人还没死绝。鬼先生虽然倒在了后厨正堂,但谁也不敢保证这密库里头没有别的凶险。
阶梯终于到了底。眼前豁然开朗。那是一个极开阔的地下石殿。殿顶极高,嵌满了发着微光的青色晶石。那些晶石在血月的照耀下泛着一层层诡丽的光晕,像把整片星空都搬到了地底。石殿正中央,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黑色石台。石台上放着一只半透明的水晶匣。匣中悬浮着一颗比拳头略大的珠子。那珠子通体深红,表面有暗色的纹路在缓缓流动,像有活物被困在里头。血月的光从天窗一路照下来,正落在那水晶匣上。珠子的红光与血月的光芒绞在一起,把整座石殿都染成了一片浓淡不一的红。
“那就是月煞珠。”夜之女王低声道。
凌峰没有靠近。他站在石殿入口处,只远远看着。光是这样远远地看着,他都能感觉到那颗珠子在散发着一股极不安分的力量。那力量像海,像风,像有人在你耳边不停地低语。他体内的化魔血脉也开始躁动起来,像被那珠子牵引着,一阵一阵地朝四肢冲撞。他深吸一口气,运转化魔诀将那悸动压了下去。
“石柜在左边。”奥丽薇亚已经朝殿左那排靠墙的石柜走去。那些石柜约有半人多高,一格一格地嵌在墙中,看上去像药铺里的百眼柜。每一格上头都刻着极小的暗文。夜之女王点了点头:“第三排,左起第七格。那是我父亲留的密档。用我的血能开。”
奥丽薇亚依言找到那格。夜之女王走上前去,用短刃在指尖轻轻一划,将血涂在石格的边缘。那格子上微光一闪,原本浑然一体的石面竟缓缓弹开了一条缝。里面放着一卷用油蜡封好的兽皮。夜之女王将它取出来,看也不看,便递给了凌峰。
“你要的名单。拿着。”夜之女王说。
凌峰接过来,入手沉甸甸的。那一卷兽皮不过两指来粗,可握在手里却像握着一块寒铁。他没有打开,只将兽皮塞进里衣,用腰带束紧。
“现在,帮我镇珠。”夜之女王说。
凌峰点头,跟着她走到黑色石台前。走得近了,他才真正感受到那月煞珠的可怕。那珠子像是活着一般,表面那些暗红纹路如血管般搏动着。每一次搏动,都有一层看不见的热浪朝外推来,压得人呼吸发紧。夜之女王面色不变,只慢慢抬起双手,口中低声念起一段极古老的咒文。那咒文的音节奇诡,像海鸟的叫声,又像月夜里女人在礁石上的哭泣。
“把你的手放在我后心。快!”夜之女王忽然道。
凌峰没有犹豫,右掌贴上了她的后心。那一瞬间,他感到一股极冷极沉的力量从夜之女王体内涌来,像要把他的手掌冻住。与此同时,他体内的化魔血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自动运转起来,一股炽热的魔气从掌心喷涌而出,与那冷意对抗、交融。
“别松手!月力要来了!”夜之女王低吼。
血月的光忽然大盛。那红色月光像一道笔直的血柱,从穹顶狠狠砸下,正落在黑色石台之上。月煞珠在水晶匣中剧烈地跳动起来。夜之女王口中咒文越念越快。她整个人的气息开始暴涨。凌峰只觉自己的血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一抽,眼前瞬间黑了下去。他咬破舌尖,用剧痛将自己拉回现实,掌中的魔气也随之一盛再盛,护住了夜之女王的周身大穴。
“啊——”
夜之女王忽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啸。她的双手猛然朝下一压。那水晶匣上的红光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,剧烈挣扎了片刻后,竟真的慢慢平息下去。珠子还在动,却已不再狂跳。那层血月之力,被夜之女王和凌峰合力压回了石台之下。
“成了……!”小武在几步外攥紧了拳头,满脸是汗。
可就在这时,石殿上方的穹顶忽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。紧接着,一块巨大的青色晶石从高处坠下,砸在了石殿中央的地面上,碎成无数晶片。又一块。再一块。整座石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了一般,开始成片成片地塌落。
“石殿要塌了!快走!”凌峰一把将夜之女王拽进怀里,朝来路冲去。奥丽薇亚和小武紧随其后。四人刚踏上石阶,身后那黑色石台便“轰”地一声裂成了两半。月煞珠从水晶匣中滚出,落在地上,滚了几圈,竟又缓缓悬浮起来,发出比先前更加浓烈的红光。
“珠子出来了!”奥丽薇亚惊呼。
“别回头!它已经触动了血月,这里会变成死地!再不走,我们全得死!”夜之女王的声音嘶哑而决绝。
凌峰没有再回头。他拽着夜之女王,疯了般地朝上爬去。身后,那红色的光像潮水一样从石殿深处涌来,所过之处,石阶崩裂,晶石熄灭,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。小武和奥丽薇亚也在没命地跑。石阶一级一级地在他们脚下碎裂。他们像是一群从血海深处逃出来的亡魂,在这漫长而崩塌的阶梯上,与死亡赛跑。
终于,出口出现了。那扇曾经紧闭的月影石壁此刻已经四分五裂,只剩一个比人略宽的豁口。凌峰一把将夜之女王推了出去,又反手抓住小武的手腕,将他带出。奥丽薇亚最后一个跃出。就在她跳出豁口的一瞬间,整个石室都塌了下去。乱石如雨,将那条通往密库的阶梯彻底吞没。
四人趴在石室外冰凉的地面上,剧烈喘息。血月还挂在天上,却已在慢慢西斜。那浓烈的血色也淡了一些,像是那颗珠子被重新埋回地底之后,连月光都安静了几分。
“名单……带出来了吗?”夜之女王转头看凌峰,嘴角还挂着血。
凌峰按了按里衣,那卷兽皮还好好地在身上。他咧了咧嘴:“在。”
夜之女王笑了。那笑容在这片废墟与血色月光之下,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美。
“走。离开这里。”她说。
凌峰撑起身子,朝小武和奥丽薇亚伸出手。四人在彼此搀扶下,朝城堡外撤去。远处,码头方向的枪声已经稀了。海风从北崖吹来,冷得人直打寒战。
他们走出了密库。可这城堡里,还有数不清的幽冥门人。这注定不会是一条好走的路。
但至少,他们拿到了名单。也把月煞珠重新镇回了地底。
今夜,他们还没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