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海市的冬天来得总是不声不响。
凌峰回到明月山庄的那天，后山的竹林已经褪尽了绿意，只剩一片萧疏的苍黄。风从山坳里转出来，带着寒津津的湿气，像能顺着人的领口一直钻到骨头缝里去。可山庄里却暖烘烘的。皇甫若澜提前两天就让人把地龙烧了起来，又在前厅的铜炉里添了银丝炭。凌峰一脚踏进堂屋，那扑面的暖气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。
凌灵儿从老宅赶了过来。她穿了件樱草色的小袄，领口镶着一圈白绒，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粉嫩。她一见到凌峰，眼圈就红了，可在人前硬是忍着没哭，只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，仰着脸问：“哥哥，你说话算不算数？”
“算。”凌峰蹲下来，认真地看着她，“这次回来，我教你练剑。每天都教，不赖账。”
凌灵儿这才笑了。她笑起来时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像把整个山庄的阴天都照亮了。
当晚，刘姨张罗了一大桌子菜。凌啸天也从老宅过来了。众人围坐在正堂的大圆桌旁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迟来的团圆饭。熊子和罗尔德蒙从外头赶回来，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红烧肉。小刀和石头在旁边起哄。穆恩给每人倒了杯酒。凌峰因为还在吃药，只得了一杯温水。凌灵儿挨着他坐，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。那架势，像是要把这些天他瘦下去的都补回来。
“哥哥，你尝尝这个。”凌灵儿夹了块糖醋鱼放进他碗里，“刘姨说，这个补身子。”
“你这丫头，自己都没吃几口。”凌峰把鱼块一分为二，夹了一块给她。
“我不饿。我看着你吃就高兴。”凌灵儿支着下巴，笑得像个小大人。
凌峰心头一软。在外头那些刀光剑影里滚了这么久，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。可每次回到这个家，看到灵儿这样，他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打一百年。
饭后，凌峰和凌啸天在书房里谈了许久。父子二人把南都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。从慕容家除名，到血旗逃脱，再到慕容擎吐出的幽冥门长老堂情报。凌啸天听完，眉头锁得极紧。他在地图上将血旗从城西河渠出逃后可能走的路线画了出来。那条运河往南直通闽江，入海后可以转道南洋，也可北上回幽冥门的地盘。血旗若真带走了慕容家大半家底，那幽冥门下一步，怕是要在黑暗世界里大动干戈。
“慕容擎说，血旗是血姑的人。”凌峰道，“血姑既然掌管幽冥门天下暗线，那她会不会亲自来华国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凌啸天道，“幽冥门吃了这么大的亏。门主死了，黑使白使死了，鬼先生阴婆子也死了。若连华国都拿不回来，他们以后在黑暗世界就再也抬不起头。所以，血姑一定会来。而且，会带着足够掀翻古武界的力量来。”
“她若敢来，我就在江海等她。”凌峰说。
“别等。”凌啸天摇头，“我们得先动手。你手里现在有暗线名单。这份东西，越早用越值钱。再过些日子，血旗一回去，血姑就会知道名单落在了我们手上。到那时，那些暗线要么被撤回，要么被反过来利用。你的先机就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峰道，“所以我已经让奥丽薇亚和夜姬去查了。名单上华国境内的暗线，有二十多个。其中三个在江海市周边。一个在苏城，一个在金陵，还有一个在杭湖。夜姬已经派人盯着了。等把他们直接的上线再挖出来，就一并收网。”
“要快。最好赶在年前。年关前后，古武界的人情往来最多，消息也传得最快。若能在年前把幽冥门在华东的暗线连根拔起，那血姑再来，就是聋子和瞎子。”凌啸天道。
“我明白。”凌峰道。
夜深了。凌啸天回老宅前，又看了看凌峰，说：“灵儿说，你答应要教她练剑。这很好。她身子骨里有黄金圣血，学剑比旁人快。可你也要记着，自己身上的伤还没好透。别一过了年，就把自己又折进去了。”
“父亲放心。我有数。”凌峰说。
送走凌啸天，凌峰回了房间。皇甫若澜已经铺好了床。屋里点着一盏极暗的夜灯。她坐在灯下，正替凌峰把从南都带回来的药重新分类。那些小瓶子摆了一排，她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样的用法都写在小纸条上，贴好，再收进药箱里。凌峰走过去，从身后环住她，将下巴抵在她肩头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皇甫若澜没动，只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那手温暖而干爽，像一片终于靠了岸的帆。
“你回来，就什么都值了。”她说。
第二天，凌峰就开始教凌灵儿练剑。
他没有用真剑。只让曹医师的徒孙从库房取了两柄轻木剑。木剑不重，却有剑形，带鞘，挥起来也带风。凌灵儿很高兴，一大早就换好了练功服，在院子里等。凌峰从最基础的握剑和站姿开始教。他不教死把式，也不让灵儿一味蛮练。他先让她练呼吸，练眼神，练出剑时的肩与腕。凌灵儿学得极快。有些东西，凌峰只讲一遍，她就能照模照样地做出来。偶尔错了，凌峰也不骂，只走过去掰一掰她的手腕，说一句“这里松一点”。
“哥哥，我什么时候能学你那套很厉害的剑法？”凌灵儿练到一半，忽然问。
“哪套？”凌峰问。
“就是你在茶会上用的那套。小刀哥哥说，你一剑就断了那个坏人的枪。”凌灵儿眼睛亮晶晶的。
凌峰笑了一下。归月剑诀，确实不适合现在的灵儿。不是不肯教，是教不得。那剑法需以深厚气机催动，灵儿连最基础的血脉感应都还没稳固，学了反而伤身。他摸摸她的头，说：“先把基本功练好。等你能用木剑把石头哥哥逼得没有还手之力，我就教你。”
“真的？”凌灵儿高兴得跳起来。
“真的。”凌峰笑。
一旁观战的石头脸都绿了：“凌老大，你这不是坑我吗？”
“给你找点事做。正好陪你练练反应。”凌峰拍拍他的肩膀，换来一阵哄笑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。凌峰每日早晨教灵儿练剑，上午去老宅给凌啸天请安，下午与穆恩、夜姬碰情报。曹医师依旧每日来。他见凌峰终于不再往外跑，脸色也好看了许多。药方子换了温和的温补路子。凌峰的身体一天天恢复。化魔诀第二重“煞海凝神”的境界也渐渐稳固下来。他甚至能感觉到，自己离第三重的那道门槛，已经不像从前那般远了。
第四天夜里，夜姬来了。
她带回来一个消息：苏城那名暗线，今晚要见一个从北边来的人。那人坐火车到苏城，接头地点在城北一座废弃的布厂里。夜姬的人已经布下暗哨。问凌峰，动不动手。
“苏城不远。现在过去，来得及。”凌峰看了看墙上的老钟，“通知穆恩、小刀、暗影、小武。再加上你。我亲自去。”
“你又要出去？”皇甫若澜从门外进来，手里还端着一碗夜宵。她的语气不算冲，可那微微蹙着的眉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就在苏城。天亮前回来。”凌峰起身，接过那碗夜宵，三口两口吞了下去，“若澜，这次的线，关系到幽冥门在华东的大半暗桩。我得亲自去。等这条线拔了，我就真的哪儿都不去了。陪你和灵儿把年过完。”
皇甫若澜看着他，半晌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你哪年说过真话？”
“今年说。”凌峰认真道。
皇甫若澜没再拦他。只是在他出门时，往他手里塞了条厚实的围巾：“夜里冷，别跟个铁人似的。”
凌峰接过围巾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捂了一下。他点点头，转身走进了江海的夜色里。
车队在夜色中驶出山庄，朝苏城方向疾驰。穆恩开车，小刀在副驾。凌峰坐在后座，手里擦着一柄短剑。夜姬和暗影、小武分乘另一辆车。车窗外的路灯光一格一格地扫过来，又退去。凌峰望着前方黑沉沉的公路，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他回来了。而他手里的刀，也该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