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下书小说网 > 极北寒虎 > 第1830章 北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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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车向北行。

    越过了苏城,道两旁的景便慢慢变了。柳少,杨多。田阔,屋矮。那些屋顶上还压着半化不化的雪,檐下挂着一串串极长极细的冰凌,像谁家忘了收的银筷子。凌峰靠在车后座,半阖着眼。他并不真睡。这些路,他从前只在地图上见过。如今自己一寸寸走过去,才知道北地果然与南方不同。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又干又硬。像有人拿细砂在脸上磨。皇甫若澜不在。这一路,是穆恩和小武轮着陪他坐。夜姬和暗影跟在后头那辆车上。战虎青风没来。凌峰留他们在江海看家。

    “凌兄,前头是淮城。我们可要进去歇一夜?”穆恩问。

    凌峰睁眼,朝前望。官道尽头,果然有座灰扑扑的小城。那城极旧。城墙矮而厚。几面旗子在风里“啪啪”地响。天极冷。他道:“进。找个清静地方。别走正街。”穆恩应了一声。车拐进一条极窄的旧道。道旁全是些做毛皮和酱菜的小铺子。暮色里,那些铺子已经上了板。只有一两家门口还亮着极黄的灯。凌峰他们在一家叫“北顾客栈”的小店前停了。那店极旧。门板被风啃得满是口子。可里头还算干净。掌柜是个极矮极瘦的老头。他见凌峰他们下车,先是一愣,随即堆起笑:“几位爷,从南边来?这天气,可冷得紧。”凌峰道:“给两间房。再送些热汤饼。”老头忙应了。小武又补一句:“再温一壶黄酒,多加姜丝。”老头笑得更深了:“有。后厨还有半只羊。给几位切盘白煮,驱寒最好。”凌峰点头。他上了二楼。那楼板极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旧鼓上。进了房,他推开窗。外头已全黑了。只远处城墙根下,有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红。像是谁在城头上挂了灯。夜姬上来,说:“主上,城里有沈家的暗点。我已让人去报了。明日一早,有车来接。过黄河,走津港。沈家说,北上要过三道水。最险是黄河。这月份,河上有凌汛。浮冰比船还大。得等白日,听本地船工号子走。”凌峰道:“那就等白日。不急。”夜姬应下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这一夜,凌峰没怎么睡。北地的风极响。整夜都在窗外像狼一样嚎。他索性坐起来,把夜引剑擦了一遍。那剑在灯下极静。静得像把这一路的风都吞了。他想起凌宗哲说的乌鸦口。那旧寺。那枯井。还有井底那条“有去无回”的暗河。他知道,那条路一定比陆长明指的更险。可父亲既然说了,便一定有他的道理。他是他的儿子。血是一样的。有些近路,只认这一身血。他要把珠子取回来。越快越好。皇甫若澜在家里,替他守着那几盏灯。他不能让她再等太多年。他得赶在那冰自己化掉之前,把寒魄珠带回去。

    第二日,天阴得极沉。像整片天都成了铁。车从淮城出发,走河堤。那河极宽。水是黄的。极混。几块极大的冰从上游慢慢漂下来。那冰极白。像从河底浮上来的旧骨。包老大不在,带路的是沈家北线上的一个老把式。那人姓周,五十来岁,一口极浓的北地腔。他说,这月份过河,只能白天。夜里冷,冰一多,船就困在河心。凌峰便站在渡口看。那船极大。是用整木拼的。两匹马在船头,都不怎么动。风极大。凌峰的袍子被吹得“呼啦啦”响。小武缩着脖子,说:“这北边的风,跟刀子似的。”凌峰说:“这还没到雪岭。到了那,你才知道什么叫风。”小武一听,脸都苦了。穆恩在旁笑:“你哥这是吓你。到了雪岭,咱们都裹成熊,风也进不去。”小武这才好点。凌峰没说话。他望着那黄水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站在一条极大的界上。这边是家。那边是雪。他得过去。他得过去,把那雪里的东西,带回南方。带回那间还亮着灯的屋。

    过了黄河,路更难走。先是官道。后来连官道也窄了。两边的村子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满眼都是荒滩与土山。那些山极秃,只有几丛极矮的骆驼刺。风卷着沙,混着碎雪,打在车身上“沙沙”响。夜姬带路。她说,再走一日,便到白狼沟。白狼沟过后,就是雪岭地界。那里,再没有车路。只能骑马。或者,走着去。凌峰说:“那便走。陆长明能从雪岭走到江海。我们也能从白狼沟走到乌鸦口。”夜姬道:“我昨夜问过沈家的人。他说乌鸦口不在他们常走的路上。那地方,只有猎户知道。上回有人进去,还是三年前。出来时,少了三根手指。说里面太冷。连枪都打不响。柴火也点不着。只能靠人血暖。”凌峰听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只道:“靠人血暖?那得有多少血才够。”夜姬没有接话。穆恩道:“所以,得准备足。干粮,盐,火折,还有极烈的酒。北边人靠那个。一口下去,人就活泛了。”凌峰点头。他让小武把车里的酒和干粮再点一遍。众人都不多话。这路,谁都知道难。可也谁都没想过退。

    傍晚,他们在白狼沟外的一处破土房歇下。那土房只剩半截墙。可背风。他们用几块旧车板搭了个极矮的棚。又寻了些干柴。那柴极脆,一点就着。火苗在风里乱跳。众人围坐。小武去外头搬石头。夜姬在给几匹马喂水。凌峰坐在火边,解开外袍。他怀里那枚平安结还在。红得极艳。他摸了一下。那结上还有皇甫若澜和灵儿的气味。极淡。可在这荒得没边的北地,那气味,比什么火都暖。他道:“明日进了雪岭,就照陆长明说的,先寻乌鸦口。那地方有旧寺。找到了,就下井。你们守在井口。我下去。”穆恩说:“我跟你下。你身子还没全好。”凌峰道:“不行。那暗河极冷。人一多,气就乱。你们在上头。我若两个时辰没上来,就点红火。给我照路。若火灭了,就退出来。别等。”穆恩咬紧牙。他知道凌峰的脾气。他说一不二。小武也没说话。他只是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。那火“噼啪”地响。火光把众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。凌峰看着他们。他道:“别都苦着脸。我们这一路,什么没见过。南洋的鬼雾,南都的古井,江海的落星潭。不也一路杀过来了?这雪岭再冷,也是人走出来的路。我们比那些路都硬。”众人这才笑了。那笑在风里,像几粒极暖极暖的火星。凌峰端起酒碗,与他们一人碰了一下。那酒极烈。入喉如刀。可那刀,割得人心里头反而暖和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风小了些。那几匹马静静站着。像几匹从旧画里走下来的兽。凌峰靠在火堆旁。他没有睡。他抬头。北边的天,像一块极大的黑曜石。无星。无月。可他知道,那雪,就藏在那片黑后。再往前走,便是白。是那种把一切都盖住、把声音都吞掉的白。他心里极静。像也成了这北地的一部分。他知道,明天之后,每一步都会更难。更难的路,他走过。更黑的水,他下过。如今,只差这最后一段雪了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夜引剑。那剑极凉。可它的柄,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凌峰想,就这样吧。就这么走。走到那雪最深处。走到那颗珠子面前。然后,把它带回家。带回江海。带回母亲那口极静极静的冰窖里。让那冰不再只做一个梦。让那灯,也能等到它真正要照的人。

    天快亮了。北边的风,又起来了。凌峰第一个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衣上的灰,朝北望。那黑里,已经隐隐透出一线极细极细的白。像雪岭,在叫他。他道:“走。进山。”众人起身。篝火灭了。几缕极淡极淡的烟,在晨风里散开。他们牵着马,踩着霜,朝那一片将白未白的山影走去。风极大。可他们的步子,极稳。像一队早就知道春天在哪里的候鸟。朝北。朝冷。朝那更白更远的地方。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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