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海云”号被拿下后的第三天,凌烽没有回江海。
他在海警码头和韩锋分开,只带了一个背包和一把短刀,上了一架飞往西北的运输机。韩锋没有多问,只在他登机前用力捶了他一拳:“家里那边,我替你照看。你办你的事,但要活着回来。”
凌烽点头,转身钻进机舱。舱门关上,巨大的轰鸣声像把整个海都掀了起来。
他的目的地,不是黑暗世界,也不是龙炎基地。
是死亡沙漠。
那个吞噬过他兄弟、战友的地方。那个让他活下来,也让很多人永远留在黄沙下的地方。
飞机在西北某军用机场降落时,正是清晨。天还没大亮,空气清冷干燥,像一口没放盐的井水。凌烽在机场边的小屋里换好防沙服,领了越野车,独自朝大漠深处开去。他没让任何人跟。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有些念,只能一个人还。
三个小时后,公路消失,只剩下无边的黄。沙丘连绵起伏,像一片凝固的海,每一道沙脊都是浪,被风冻结在某一个瞬间。阳光开始发烫,把天地都烤成一种模糊的金红色,像隔着一层烧红的铁皮看世界。
凌烽把车停在沙漠边缘,从车里搬出背包,带足了水和干粮。他站在车旁,放眼望去,整片死亡沙漠在他面前铺展开来,没有任何生命迹象,只有风和沙,以及遥远地平线上因热浪而扭曲的空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了进去。
沙很软,每走一步都往下陷半寸。风裹着细沙打在身上,像无数根针在磨皮。凌烽走得不快,却极有节奏,像在数着自己的心跳。他知道要去哪里。那片地方在他脑子里刻得太深,深得像烙铁留下的疤。
很多年前,他和他的小队被围在这片沙海里。那是一场没有命令的遭遇战,敌人从风沙里钻出来,又从风沙里消失。他们边打边撤,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走出来。他的副队、突击手、爆破手、医疗兵……全都没能走出这片沙。后来他回去了,带人找到了其中几具遗体,可有一个,始终没找到。
那个人是他的兵,也是他最好的兄弟之一。他叫郑虎。北境人,虎背熊腰,能单手拎起两箱弹药。最后看见他时,他正站在一道沙脊上,用身体挡住追兵,冲凌烽喊:“走!别回头!”
凌烽没回头。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之一。
后来他回到过这片沙漠几次,每次都想找到郑虎的遗骨。化魔状态时,他曾误打误撞靠近过一片绿洲,看见过几棵枯死的胡杨和半截被沙埋住的军靴。那鞋子他认得,是郑虎的。可那时候他神志不清,方位记不准。等他清醒后,再也没能找到。
如今,他有了七重力道,有了比过去更清醒的头脑。他要把郑虎带回家。
皇甫若澜本来也要跟来,凌烽没让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这次不是去打仗,是去接人。等我回来。”她没再坚持,只在他临走前往他包里塞了条红绳,说是小汤圆在庙里求的。
此刻,那根红绳就系在他左手腕上,在风沙里轻轻晃动,像一簇跳动的火苗。
凌烽走了大半天。日头从东到西,把他的影子从脚下一点点拖长。他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反复修正,终于在天色将暗时,看到了那几棵枯死的胡杨。
它们像几只从沙里伸出的黑手,扭曲、干硬、指向天空。风从树间穿过,发出呜咽似的声响,像在哭。
凌烽站在树下,慢慢蹲下来,用手拨开浮沙。沙很烫,像刚炒过的盐。他一下一下地挖,指缝里灌满沙粒。挖了半米深,指尖碰到一块硬物。他动作一顿,再轻轻拨开,是一截皮带扣,铜的,生了绿锈,上面还能看清半只鹰的刻痕。
是他那个队的老款制式。
凌烽喉结上下动了动,继续挖。一小时后,一具几乎被沙完全侵蚀的遗骨出现在他眼前。骨骼残缺,但还保持着一种蜷缩的姿势,像在最后一刻依然护着什么。胸骨处有弹孔的痕迹,肋骨断了三根。右腿骨断了,用几根树枝和撕碎的衣布固定过。
凌烽跪在沙里,很久没动。风更大了,吹起漫天黄尘,像要把整个天地都重新埋起来。他脱下外衣,铺在旁边,把遗骨一块一块捡起来,放在衣服上。每捡一块,都像在还一笔债。
“虎子,我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像被沙磨过,“来晚了。”
他说完,抬头看向天边。夕阳正往下沉,把整片沙海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,像大地受了伤,血流千里。
远处,风声骤然大起来。凌烽扭头看去,北边天空已变得昏黄,一道巨大的沙墙正在成形,像一头从地底翻身而起的土龙,正以吞天之势朝这边压来。
沙暴。
凌烽没有逃。他先把遗骨包好,绑在背上,然后走到那几棵胡杨后边,背靠最大的一棵蹲下。风沙已经灌满他的口鼻,像无数细针在喉咙里搅。他闭上眼,把身体缩成一团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风里似乎有脚步声。
不,不是风。是人。
凌烽猛地睁眼,透过层层黄沙,只见三道模糊的人影从北面沙丘上冲下来,动作极快,像早就在等这场沙暴。他们的身形在风沙里若隐若现,但凌烽看得清楚,他们手里有刀。
不是沙漠里的鬼。
是冲着他来的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