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烽从东郊陵园回来后,在家待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没怎么出门。白天陪小汤圆在院子里骑车,教她怎么绕过那棵桂花树而不摔倒。傍晚时,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老爷子旁边,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戏,偶尔应两句家常。夜里等一家子都睡了,他就去后院练拳,动作很轻,像怕吵醒这座城。
他把“烈火重生”又打磨了上百遍。那种感觉越来越圆,像一口倒扣的钟,把自己和身后的东西都罩在里面。他练得越久,越觉得这一式仿佛早就在他身体里,只是过去被太多杀意压着,没冒出来。如今郑虎不在了,它倒像替他活了过来。
第四天一早,韩锋来了电话。
“海云号的事,上面已经定性为反恐演练。船上缴获的东西也入了档。”韩锋说,“你让留的那个活口,灰隼,招了。血月确实只是执行组,天怒人在境外,但有一条线可以咬。”
“说。”凌烽走到院子里,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。
“天怒最近在东欧露过一次面,身边带着个女人,好像是负责帮他管理资金的。我们的人顺着那女人查,找到一个中转站,在伊斯坦布尔。具体位置还不确定,但离最后收网不远了。”韩锋说。
凌烽没说话,只抬头看了看天。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冒出些红芽,像谁在枝头点了一串细小的火。
“你准备什么时候走?”韩锋问。
“今晚。”
“要我派几个人跟吗?”
“不用。我先去几个地方,找人问点事。真要动手的时候,我通知你。”凌烽说。
韩锋沉默两秒,没再劝,只说了句:“行。你记着,你的命不光是自己的。别犯浑。”
凌烽“嗯”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
傍晚,凌烽开始收拾行李。他不喜欢带太多东西。几件耐穿的黑衣服、两把刀、一些现金和三本不同身份的护照。小汤圆跟在他后头,看他往包里塞东西,瘪着小嘴,也不哭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凌烽一回头,看见女儿那双眼,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。
他放下包,蹲下来:“汤圆,爸爸出去一趟。回来给你带糖,好不好?”
“我不要糖。”小汤圆摇摇头,“我要你晚上给我读故事。”
凌烽把她抱起来,在那张软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:“行。等爸爸回来,天天晚上给你读。”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小丫头勾住他的手指,用力晃了晃,像要把这个约定钉进心里去。
晚饭时,老爷子开了坛老酒,给凌烽倒了一碗。凌烽端起来,陪他慢慢喝。桌上的菜比平时丰盛,几个女人都各做了拿手的。一桌人没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家常,仿佛这只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饭。可谁都知道,这顿饭,是给他壮行的。
饭后,凌烽起身,拿起背包。明月送他到门口,替他整了整衣领。苏婉清抱着小汤圆站在后面,林晓梦往他包里又塞了盒她自己做的点心。
“我走了。”凌烽说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明月说。
凌烽点头,转身没入巷口。夜色像一扇缓缓合上的门,把老宅的灯光挡在身后。他一个人往前走,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,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标枪。
他先去了江海码头。夜姬的船还停在那里。他上船时,夜姬正坐在舱里看一份海图,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见他进来,她也没抬头,只说:“你迟了。”
“路上去买了点东西。”凌烽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盒子,放在桌上,“给你带的。”
夜姬看了一眼,是江海一家老字号的桂花糕。她的目光软了一瞬,像月光落在冰面上。但她没动那盒子,只问:“想好先去哪儿了?”
“伊斯坦布尔。”凌烽说。
夜姬点头:“我陪你。”
凌烽没拒绝。这一趟不是去打架,是去找人、问事。夜姬在暗黑世界的人脉和敏锐,能省他不少时间。
“不过走之前,我要先见一个人。”凌烽说。
“谁?”
“一个欠我东西的人。”凌烽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江面,语气很淡,“他叫詹宁斯。灰网的人。只要找到他,就能顺着线摸到天怒的老巢。”
夜姬合上海图,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她很少离他这么近,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火药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。她伸手,从他手里拿过一支烟,自己点上,深吸一口,又慢慢吐出来。
“那今晚就出发。”她说。
船在夜色里离港。江海在身后慢慢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带,像一条正在退远的河。凌烽站在甲板上,风很大,吹得衣服猎猎作响。他望着越来越远的城市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站在船上,背对着家乡,朝一个不知生死的地方去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怕失去,又什么都不怕。
如今也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他身后有家,有女儿,有那盏永远为他亮着的灯。他不能死。
船头劈开黑水,像一把刀,把夜色与海都划成两半。前方的海平线上,有极淡极淡的光在闪,像世界尽头升起的一小片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