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黛丝提的脚步很急,像要跑起来。
她今晚穿了一袭银灰色长裙,裙摆从脚边铺开,像月下涨起的潮。此刻被她自己提着,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银丝高跟鞋,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连串清脆的响。周围宾客纷纷侧目。他们从没见过洛克菲勒家这位以冷艳著称的大小姐,如此失态过。
凌烽刚转过身,就被那道身影撞进眼里。
摩黛丝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。她的呼吸有些急,胸口轻轻起伏,那双湖水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,像要把他从头到脚看穿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有千言万语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还活着。”
凌烽看着她,脸上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:“你这话,像是盼我死。”
“我……”摩黛丝提被噎了一下,眼底却飞快地泛起一层水光。她咬了咬唇,扬起下巴,像要把那点失态藏回高傲里,“我只是以为,以你这种人的性子,迟早会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。”
“托你的福,还活着。”凌烽说。
摩黛丝提盯着他,没再说话。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,连乔纳森都愣住了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,走到摩黛丝提身边,低声道:“摩黛丝提,你……你和萧先生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摩黛丝提说,眼睛仍没从凌烽脸上移开,“他就算化成灰,我也认得。”
这话说得像恨,又不像。乔纳森有些尴尬,看了看凌烽,又看了看亚撒。亚撒也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笑,似乎看出了什么,却没有点破。
“萧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。”乔纳森干咳一声,岔开话题,“既然都是朋友,那今晚就更要好好喝一杯了。摩黛丝提,不如一起到露台坐坐?这里人太多了。”
摩黛丝提没说话,只轻轻点了点头,目光终于从凌烽身上移开,却仍时不时朝他那边瞟一眼,像怕他下一秒又消失不见。
一行人往露台去。凌烽走在后头,夜姬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洛克菲勒家的大小姐,和你渊源不浅啊。”
“旧识。”凌烽说。
“只是旧识?”夜姬偏过头看他,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。
凌烽没接话。有些事,不是在这种地方三言两语能说清的。
露台上风凉了许多。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条蜿蜒的光河,近处有乐队在奏一支极轻缓的爵士。乔纳森招呼侍者上了酒,几个人在圆桌旁坐下。卡西本要和亚撒继续说话,见摩黛丝提来了,又拉着她坐到一边,小声地问着什么。摩黛丝提应着,目光却时不时越过卡西,落在凌烽身上。
摩根从坐下后就没怎么说话。他端着杯威士忌,观察着凌烽和摩黛丝提之间的暗流,像在读取某种只有老江湖才看得懂的密码。过了一会儿,他找了个由头,对凌烽说:“出来透透气?”
凌烽点头,跟着他走到露台边沿。
“洛克菲勒家的女人,不好惹。”摩根望着远处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没惹她。”凌烽说。
“那就是她来惹你。都一样。”摩根笑了笑,晃着杯中的酒,“毁灭者的事,你已经知道不少。但有一件事,我今晚才想告诉你。”
凌烽看着他。
“十年前,他还没完成第二次蜕变前,曾说过一句话。”摩根的声音低下去,像从喉咙深处慢慢刮出来,“他说,总有一天,他要让‘魔王’这两个字从黑暗世界彻底消失。那时候,我们都以为他指的是某个人。后来才知道,他指的是一个位置,一种象征。只要还有人被称为魔王,他就会坐立不安。”
凌烽没说话,只把目光投向远处灯海。
“所以,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你了。”摩根说,“不是因为你有威胁,是因为你不该存在。你越强,他越要除掉你。”
“那我就让他来。”凌烽说,声音像风从露台外穿过。
摩根看了他几秒,点点头,不再说下去。两人重新回到桌边。摩黛丝提已经起身,正朝凌烽这边走来。她手里多了两杯酒,一杯递给他。
“萧云龙,这一杯,我敬你。”她说。
凌烽接过,看着她。她眼底仍有水光,但脸上的神情已经镇定许多,像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按回了湖面之下。
“敬什么?”凌烽问。
“敬你命大。”她说,仰头把酒喝了。
凌烽也一饮而尽。酒很凉,从喉咙滑下去,带着一股清冽的苦。
夜姬在一旁静静看着,没说话。亚撒和乔纳森交换了个眼神,卡西则睁着一双湛蓝的大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,像在看一出猜不到结局的戏。
乐队换了一支曲子,风从露台外吹来,把摩黛丝提鬓边的一缕金发吹到脸侧。她没去管,只低声问:“这次来纽约,待多久?”
“不一定。办完事就走。”凌烽说。
“还是那摊子事?”
“嗯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得极快,像早就等着这句话。
凌烽愣了一下。他看着眼前的摩黛丝提,忽然想起很早以前,在罗马的某个深夜,她也曾这样问他。那时候她刚经历家族内乱,脸色苍白,却倔强得不肯低头。如今她依旧骄傲,只是眼里多了一层沉淀下来的柔软。
“暂时不用。”凌烽说,“真有需要,我会找你。”
摩黛丝提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她退后一步,回到卡西身边,重新变回那个冷艳自持的洛克菲勒家大小姐。只是,今晚这场宴会,从她看见凌烽那一刻起,就已经不一样了。
夜渐深。庄园里的灯火愈发璀璨,像把整个夜空都托了起来。凌烽站在露台边,耳边是爵士乐、觥筹声、低语声。他握着空杯子,望向远处,心想,纽约这地方,果然到处都是眼睛,也到处都是旧账。
他今晚来,本只想找摩根。没想到,账自己找上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