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来得极快。太阳一沉，整片雨林便像被谁按进了深水里，光线从树梢间跌下来，一层层被密密的枝叶吞掉。等最后一点天光散尽，四周已经黑得发稠，只有月亮极淡的轮廓贴在头顶，像被磨薄的玉片。
凌烽没让人点灯。
十五个人隐在树根、石后和半人高的蕨丛里，像一块块与林子长在一起的石头。空气黏湿，满是烂叶与树脂混成的腥气。远处有鸟发出极短的一声叫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，然后便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出发。”凌烽用气声说。
他第一个直起身，朝前摸去。脚下的路看似无迹可寻，只有塔玛曾指过的方向。他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，像在给后面的人铺一条只有脚底能懂的路。夜姬跟在他左后，小刀在右，其余人拉成一条极松的线，像黑水里的蛇，无声地向前游。
进入那片密林后，树更密了，藤蔓横七竖八地垂下来，像无数只从上面伸下来的手。空气里开始多了一种极淡的、不属于雨林的气味。凌烽闻到了，是柴油与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，被夜风从某处缓缓吹过来。
他抬起手，所有人立刻停住。
凌烽半蹲下来，从腿侧抽出短刀，用刀尖拨开脚前的腐叶。一根极细的铜线从落叶下露出来，几乎与泥地同色。如果不是月光正巧从一处叶缝漏下，根本看不出来。他顺着铜线往左看，它绕过低处一根树根，消失在几米外的一丛荆棘后。
“绊线。左边连着东西。”凌烽压低声音，“可能是照明弹，也可能是地雷。这是他们外围的第一道警戒。”
“绕？”小刀问。
“不。他们既然布了绊线，就说明附近有暗哨。”凌烽说，“雷区不会只靠一根线。我们要找的，不是线，是眼睛。把绊线留在这儿，别碰。我们往右切过去，贴着那几棵大树走。那里有条浅沟，能遮住身形。”
众人照做。凌烽带着队伍极慢极慢地移过去。他几乎没弄出一点声响，连呼吸都像从嗓子深处一点点挤出来。走了约莫三十米，他忽然停下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前方一棵歪脖子树后，传来极轻极轻的“咔”的一声。是打火机，还是枪栓？夜姬也听见了，她像影子一样贴上来，朝那方向指了指。凌烽看见一道极淡的人形轮廓，正靠着树干，似乎正朝这边张望。
是个暗哨。
凌烽朝小刀做了个“绕后”的手势，又朝夜姬比了个“掩护”。然后他贴地爬过去，动作慢而稳，像一条正在接近猎物的蟒。他借着风过树梢时叶响的掩护，从侧面绕到了那棵树后。
那暗哨似乎察觉到什么，刚想转头，凌烽的手已经从后面探出，一手捂住他的口鼻，另一手横刀，刀柄狠狠砸在他耳后。那人只抽搐了一下，便软了下去。
凌烽把人放倒，摸了他腰间。没有通讯器，只有一支手枪和一把战术刀。他把枪退了弹匣，别进自己腰里，又撕下那人的衣襟塞住他嘴，解下他鞋带反绑双手，拖进一丛密草里。
“第一个。”他低声道，抬头朝前看。
月光从云后透出来，把密林照得更深。而那股柴油味，也愈发清晰。他知道，再往前不远，就该看见圣堂训练营真正的脸了。
满月还剩七天。他们已到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