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是在五天后动身的。
凌烽已经能自己走，只是走不快。每走一段，肋下和肩上的伤便隐隐地扯着疼。他没让人扶，只把步子放慢。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外，皇甫若澜把几件换洗衣服放进后备箱。秦明月和柳如烟先进了车里，尤朵拉还站在门口，回头望了一眼这间临时住过几日的津城小院。风从海河上吹来，带着点咸，也带着点秋。
“走吧。”凌烽说。
小刀小武一辆车，凌万军陪天元子、西门剑明去机场，他们不同路。皇甫青云和华老先生前一日已经先回江海安置。分开时，皇甫青云握着凌烽的手，嘴唇动了半天，最后只说了句：“云龙，这个家，永远给你留门。”
车上了高速，朝江海开去。车窗外的天灰蓝灰蓝的，路两旁的树已经有些黄了，偶尔落下一两片，打在挡风玻璃上，又被风卷到一边。车里有极轻的音乐，是柳如烟放的。凌烽靠在座椅上，望着前面长长的路，忽然有些恍惚。像走了一辈子，才走到这条回家的路上。
“困了就睡会儿。”秦明月说。
凌烽“嗯”了一声，却仍睁着眼。他不困。他只是想多看看，看看这太平日子的光景。那些从极北、沙漠、雨林、雪山里带回来的东西，正被这车窗外的风一点点吹散。
车进江海时，天已经擦黑。路灯光从街边梧桐叶间漏下来，斑斑驳驳。萧云龙让车在老宅门前停下。朱漆大门半掩着，门灯亮着，暖黄的一团光，像在说：回来啦。
他推门下车。腿有点软，可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，心却踏实了。他走进院子，桂花还没开，满树绿着，可不知怎的，他总觉得空气里已有了那股甜香。正屋的门开了，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里面跑出来，像颗从灯影里滚出来的小汤圆。
“爸爸！”
小汤圆跑得急，还没到跟前就张开了手。凌烽弯下腰，把她抱起来。胸口和肋下的伤被扯得生疼，他也没吭一声。他把脸埋进女儿软乎乎的肩窝里，深深地吸了口气，像要把这世上最干净的味道，都吸进这条满是伤与尘的命里。
“想爸爸没有？”他问。
“想。”小汤圆搂着他的脖子，声音软软糯糯，“爸爸，你这次回来，还走吗？”
“不走了。”凌烽说，“以后天天在家，陪你搭积木，送你上学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汤圆“咯咯”笑起来，笑声又脆又亮，像把整个院子的灯都笑得更暖了。凌万军、刘梅、凌灵儿从屋里出来，看见这一幕，都站在门口，谁也没催。林晓梦和苏婉清也在，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菜勺和围裙。
“都进来吃饭吧。做了好多菜呢。”刘梅招呼着，声音里带着笑。
一桌人热热闹闹地坐下。菜很丰盛，有鱼有肉，还有几盘萧云龙爱吃的。他吃得不多，可每样都尝了。小汤圆坐在他旁边，一会儿给他夹菜，一会儿问东问西，小嘴没停过。凌烽耐心应着，眼神软得不像那个在皇甫家台上打得天昏地暗的男人。
饭后，他一个人走到后院。月亮升起来了，不圆，清清瘦瘦的一弯，挂在那棵桂花树顶上。他站在树下，点了一支烟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来。青烟在月光里散开，像把半生的硝烟都轻轻吐尽了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他没回头，只问：“都睡了？”
“嗯。小汤圆非要等你，等着等着就睡着了。”皇甫若澜走过来，和他并排站着，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凌烽说，顿了一下，又说，“就是觉得，能站在这儿抽根烟，挺好的。”
皇甫若澜笑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把手伸过去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月光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，安静、绵长。远处，有几声蝉，断断续续，像夏不肯走，又像秋刚到。这人间烟火，到底没辜负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