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十天,凌烽像把命又押了一回。
他不再只推石头。医怪让他在后山瀑布下站桩。春水初涨,水势虽不算猛,可日日从高处砸下来,也足以把人肩背打得生疼。他站在水底,水花四溅,连眼睛都睁不开。他却像生了根,任水怎么冲,身子都不晃。等从水下出来,浑身发红,像被无数细棍抽过。他只在石头上坐一会儿,喝几口水,便又回去。
第七种发力的关窍,他是在一天夜里想通的。那天他躺在草屋木床上,听山风从北坡刮下来,满山松涛如潮。他忽然坐起来,披了衣服走到院中。月亮白得像冰,雪已经全化了,只有石缝里还积着一点残雪。他站在那小块残雪前,慢慢打了一拳。
极慢。慢到像没动。
可拳停的一瞬,他脚边那点残雪忽然陷了下去,形成一个极浅极小的坑。没有风,没有任何声音。他收回拳,低头看了很久。又打了一拳。这一次,他心里有了底。他抬起头,望向东边,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一线灰白。他知道,通了。
第二日,医怪只看他打了一拳,便点了点头:“七种都齐了。你下山吧。”
“前辈不再教我别的?”凌烽问。
“能教的都教了。”医怪抽了口旱烟,吐出极长一口白雾,“剩下的,是你自己的命和悟。血峰之战,靠不得别人。你把‘重岳崩’和魔王霸杀拳揉在一起用。别想着打死他,要让他觉得,跟一座山打了整夜。”
凌烽朝医怪深深一拜:“多谢前辈再造之恩。”
“去吧。你家里人等得够久了。”医怪摆摆手,转身进屋,再没出来。
凌烽收拾了东西。东西不多,那几件旧衣,那只小老虎布偶,还有小汤圆的信。他一个人走下山。山路很滑,他走得不快。回头望时,东灵山仍沐在晨光里,像一位不肯多言的老人,把他从生死里扶起来,又推他往山下走。
山下,韩锋的车已经等着。见他下来,韩锋从车里跳出来,上下打量,忍不住“嚯”了一声:“你小子脱胎换骨了。往那儿一站,跟山似的。”
“回江海。”凌烽说。
车沿山道而下。凌烽靠在座椅上,把车窗摇下。风从林间吹来,带着春草与泥土的腥气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像要把这几个月积在肺里的雪气都换掉。路两旁的树已经冒出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抖得发亮。
进了江海,天已经黑透。车在老宅门口停下。凌烽推门下车,门灯还亮着。他刚走到院中,小汤圆就从屋里冲出来,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。他把她抱起来,觉得她比半年前又重了些。小丫头搂着他脖子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爸爸,你回来了。小老虎有没有陪你睡?”
“有。”凌烽笑着,从怀里摸出那只布偶,“它天天陪我。现在让它回来陪你。”
小汤圆接过布偶,欢欢喜喜地笑。皇甫若澜、秦明月、尤朵拉、柳如烟、白发丽人,都站在门口。灯光把她们的脸照得暖融融的。凌烽抱着女儿,朝她们走过去。他没说“我变强了”之类的话,只笑着说:“我饿了。”
一屋子人都笑起来。笑声在夜里传开,像把最后那点从山上带下来的寒气,都笑散了。
饭后,凌烽陪小汤圆玩了会儿,又去老爷子屋里坐了坐。他什么也没提,只说山里的雪化了,江海的天暖了。老爷子看着他的眼睛,半晌,点头:“好,好。人回来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那晚,凌烽没怎么睡。他坐在后院桂花树下,看月亮。正是春月,不圆,却极亮。他慢慢抬起手,对着虚空,极轻地打了一拳。没有风,没有声。只有几片刚抽出来的嫩叶,轻轻一颤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站在新的门前。半年之约,只差最后一步。而那一步,他一定会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