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烽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
他背着一个半旧的军用包,里面只装了几件极保暖的衣物、一壶水、几块压缩饼干,还有华老给的那块暗红石子。刀没带。世尊约的是拳,那便用拳。枪、刀、军刺,都留在家里。他要把自己干干净净地交到那座血峰上,像当年在北境,第一次上阵那样。
皇甫若澜送到巷口。她没哭,只把他领口正了正,又塞了条灰色围巾给他:“北边冷。这围巾是我亲手织的,不好看,但挡风。”
凌烽接过来,绕在脖子上。毛线有些扎,却极暖。他低头看她,伸手把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:“回去吧。汤圆醒了找不见你,要哭。”
“等你回来,我天天给你熬汤。”皇甫若澜说,笑了一下,又飞快地别过脸去。
凌烽没再说话。他转身,朝停在街边的车走去。韩锋在车里等他。车子发动时,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皇甫若澜仍站在原地,被路灯拉成一道又长又静的影。他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那口气就散了。
车先去了军用机场。韩锋给他安排了一架往北的小型运输机。上机前,韩锋递过来一个黑色腕带:“定位器。到了那边,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没信号,我就带人上去。”
“别上去。”凌烽把腕带套上,扣紧,“那地方,上去也是白送。你要真当我是兄弟,就留在山下,等我下来。”
韩锋盯着他,眼眶有些红,到底没再坚持。他上前,和凌烽重重抱了一下:“活着回来。别他妈的逞英雄。”
“好。”凌烽说。
运输机起飞。机舱很冷,噪音大得让人耳鸣。凌烽找了个角落靠着,闭目养神。飞机越往北,天越灰,到最后,舷窗外只剩下铅灰与白,分不清哪是天,哪是地。他想起北境的风雪,想起那些年在雪里行军的日子。那时候,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。如今,又只剩他一个。
几个小时后,飞机在一处极北的简易机场降落。韩锋安排的人已经备好一辆雪地车。凌烽没多耽搁,加了油,换上防寒服,便朝更北的地方开去。沿途都是雪。没路,只有他一个人的车辙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风大得吓人,把雪粒卷起来,抽在车上“啪啪”响,像有无数只手要把车掀翻。
他开了很久,终于在一条冰河边停下。再往前,雪地车也过不去了。他下车,给自己灌了口水。风灌进领口,像冰刀在刮。他抬起头,看见极远处,有一道黑红色的山影,从雪雾里隐隐浮出来。那山极高,山顶没在云里,山体却泛着一层说不清的暗红,像被无数次落日和无数次鲜血一起浸透。
血色之峰。
他站了一会儿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然后,他背起包,朝那座山走。雪很深,每一步都没到小腿。他走得不快,却极稳。风从山的方向迎面扑来,像那座山在呼吸,又像某种极古老的东西,正从山顶往下看。
走到山脚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月亮从云里露出来,照在血峰上,整座山竟像活了过来,泛着幽幽的暗红。凌烽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生了堆小火。火很小,只够暖手。他坐在雪里,把鞋脱下来,把冻硬的袜子在火上慢慢烤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壁上,孤零零的。
他抬头,看山顶。明天,他就要上去。
而那个人,一定已经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