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M国西海岸飞回华国的航班上，凌锋靠着椅背，闭着眼，却也没真睡。飞机的轰鸣声像一层极远的浪，把舱内衬得更静。他脑中来来回回，全是海狼最后说的话。
“海水练力，练的不是力，是心。你把自己沉下去，浪会推你，水会压你。你要做的不是跟它斗，而是记住那股压在骨头上的劲，让身体自己学会怎么在那种环境下出力。等你从水里出来，再打拳，就轻了。”海狼说这话时，他们正站在一片黑礁上，浪头在脚下碎成白沫。
凌锋把这话记住了。他想起东灵山的雪，想起血峰上的风。还有这海。天地间这些又冷又硬的东西，从没对他留过情。可也就是这些，把他一遍遍锻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飞机落地时，天已黑透。凌锋没让人接，自己打了车，先回了皇甫家。皇甫若澜早早在门口等，见他从车上下来，几步迎上，先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，才说：“瘦了。海狼那儿没给你饭吃？”
“给的。还教了我点东西。”凌锋笑。
“先去看华老吧。他一直念叨你。”皇甫若澜挽着他往里走。
华老先生已经能坐起来了，正披着件旧袍子在屋里看一本极旧的医书。见凌锋进来，老人放下书，眼里先是一亮，随即又板起脸：“你这条命，就不能多在家躺几天？我听说你又跑了一趟M国。”
“见海狼去了。他有一手水中练力的法门，我去讨教了。”凌锋在床前坐下，语气恭敬，“您老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好多了。就是没了功夫，身子大不如前。”华老叹了口气，又看凌锋，“萧家小子，世尊那一战，你打算怎么练？”
“我想先回江海歇几天。然后进山。”凌锋说，“医怪前辈说，我身体里的火虽然退了，但还有余力没逼出来。他要帮我再撑一撑。”
“撑可以，别撑断了。”华老盯着他，“我年轻时见过太多，为了一战，把自己练废的。你还有一家人，别学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锋点头。
从华老屋里出来，凌锋又在南苑转了一圈。夜风很凉，把院子里的老树吹得沙沙响。皇甫青云从外头回来，见他来了，便拉他到书房，给他看了最近整理出来的皇甫家产业名册。林林总总，厚厚一摞。皇甫青云说，有些旧产业要清理，有些要重新立规矩。他让凌锋放心，说古武界往后不会乱。
“皇甫君临呢？”凌锋问。
“送去了外地，让他读书。有人看着，不会乱跑。”皇甫青云说，“他母亲那脉在那边有些产业，正好让他先学着。等过个一年半载，气顺了，也许还能明白点事。”
凌锋点头。他没想赶尽杀绝。给人留路，也是给自己留余地。尤其在古武界，有些旧情旧账，光靠刀是斩不断的。
第二日，凌锋回了江海。他没直接回老宅，先去了趟武馆。凌峰带着弟子正在训练，见他出现，又惊又喜。凌锋把从海狼那儿听来的几套近身缠斗和水中闭气练法，捡要紧的讲给凌峰听。又让几个尖子演示了遍，指出几处发力不对的地方。那些年轻人练得满头是汗，眼里却亮得冒火。
忙到天黑，凌锋才回老宅。小汤圆已经知道他要回来，一直趴在门边等。见着他，跳起来就往身上扑。凌锋弯腰把她抱起，只觉这一趟再远，也值了。屋里饭菜正香，秦明月、柳如烟、皇甫若澜、苏婉清、林晓梦都在。老爷子坐在上首，见凌锋进门，只点了点头，像知道他终究会回来。
饭桌上，凌锋没提半年后的事。他给小汤圆夹菜，听她讲幼儿园里谁又得了小红花，谁又哭了鼻子。灯很暖，饭很香。凌锋慢慢吃着，像要把这寻常滋味都吃进命里。
他知道，再过几天，他又要走了。不是去战场，是去山野、海边、极北。为的是，能在半年后，从那座血峰上下来，再回这灯下。这是他的约。和世尊的，也是和这屋里每一个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