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池。
今日没摆鱼竿。
太白金星端坐石案旁，一言不发，就定定看着陈微忙活。
陈微手脚麻利，引水、生火、烫盏、冲茶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，挑不出半点毛病，待沸水注入白玉茶盏，仙茶叶片舒展，隐隐有瑞兽虚影在水汽中升腾。
他才双手捧起茶盏，稳稳推到老星君手边：“星君，用茶。”
太白金星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，方才开口：“清泉，三圣母同意了？”
“同意了。”陈微规规矩矩站在一旁，点头应答，语气笃定，“下官是怎么上来的，心里门清，上仙指哪，下官就打哪。”
太白金星放下茶盏，指着陈微虚点了两下：“你呀你！还是如此般谨慎，你要是不愿意，老朽还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，逼着你去不成？”
陈微垂着眼皮，没接茬。
“坐下说话。”太白金星指了指对面。
陈微依言落座，腰背挺得笔直。
太白金星敛起笑容，语重心长道：“整改功德，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，以往办的案子，左不过是仙家斗法，可香火功德是满天神佛的命根子！下界凡俗磕一个头，上界便多一分利，哪座庙归哪个衙门，早就分得明明白白，你去查，便是砸大伙的口粮。”
“你莫以为只是对对账本。”
“那些个山神土地，哪个背后没杵着大门派？享受香火的妖王，哪个没跟神仙沾亲带故？你动了名册，等于从他们嘴里抠肉，稍有不慎，背地里下个黑手，连魂魄都给你绞得稀碎！”
老星君絮絮叨叨说了一通。
将其中利害掰开揉碎，全然是把陈微当成了自家后辈。
若不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，如何能放心？
陈微听完，面上无半点惧色，起身一揖到底：“星君苦心，下官铭记，下官一介散仙飞升，无门无派，若非星君提携，如今还在通明殿里抄玉简。”
“既然端了通明殿的饭碗，受了恩典，自当替上仙分忧！”
“若遇着硬骨头便绕道，遇着麻烦便缩头，那要下官何用？刀山火海，下官替星君去蹚，骂名黑锅，下官替星君去背！”
场面话。
掷地有声。
太白金星沉默了。
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辰，老星君缓缓抬头，吐字极慢：“清泉，放手去干，遇着阻拦，尽可提老朽的名号！”
“不管用的话。”
“我亲自来！”
此话一出，陈微灵台道果颤抖不已。
他曾直面过显圣真君，知晓大罗金仙有多凶悍，可方才那一瞬，老星君身上透出的煞气，竟比杨戬还要足？
太白金星若是真发起狠来，究竟有多强？
有些话星君不必多说，陈微也懂，关心是关心，事儿那也是真的要办。
……
离了清池。
陈微驾起祥云，直奔民俗风纪纠察院。
云头上，他思绪活络开来，整改香火功德一事，四海八荒的文书案牍能堆满两个大殿，千头万绪，根本急不得，得寻个好拿捏的切入口思。
硬骨头啃不动。
只能先捏软柿子，挑几个下界没靠山的祭旗，文书那么多，总能揪出几个私立牌位、贪墨香火的倒霉蛋。
正琢磨着，云头已然落入衙门庭院。
奇了怪了。
往日里，只要陈微一落地，马牧之必定迎出来奉茶，庞龙跟着递公文。
今日院子里静悄悄的，连个当差的仙吏都没见着。
陈微神识微微一探，顿时了然：“婵儿怎么来了？”
内堂议事厅。
主位之上，杨婵挺着大肚子，端端正正坐着，上仙的架势拿捏得到位。
堂下，马牧之、庞龙一干心腹，排成两列，弓着腰，满脸堆笑。
大厅内，一金一白两团真灵，正肆无忌惮飞来飞去，是陈香和陈小婵。
未出世便能真灵离体，满屋子乱窜。
两个小祖宗玩得欢乐，把一众仙家们看得老紧张了，生怕这俩受伤。
金光嗖的擦着马牧之鼻尖飞过，带起一阵劲风，老马非但不恼，反而笑得满脸褶子，冲着金光连连拱手：“哎哟！小星君飞得真稳！小星君神武！慢些飞，不要磕着柱子！”
庞龙护着案上的砚台，生怕白光撞翻了墨汁，嘴里念叨：“小星君当心些，莫脏了真灵！”
堂堂两个金仙，竟对着两团光拍马屁。
杨婵看着群仙奉承，嘴角微微上扬，没有出声阻止。
陈微将一切看在眼里，摇了摇头，当即出现在会议厅内。
“清泉？”
“大人！”
两种不同的称呼同时在议事厅内响起。
陈微没急着回应，他双手法力流转，一把将乱窜的两团光晕捞进怀里。
天庭重地，纠察院正堂。
由着两个未出世的孩子满屋子飞天遁地，算什么个事？
传出去，难不成这衙门，改姓陈了？
规矩不能乱。
被攥在掌心，陈香跟个泥鳅似的拼命扭动。
初生牛犊不怕虎，无所畏惧，毕竟是还未真正出世的真灵，贪玩的心性总是多一些。相比之下，陈小婵就安静得多，一靠近亲爹，便收敛了神光，变得乖巧无比，
陈微无奈摇了摇头，顺手用法力给裹了个严实。
主位上，杨婵轻笑出声，拿足了官腔：“陈大人，方才本官着急和众仙商讨，没有跟您通报一声，越权行事，下官这就给您赔个不是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堂下站着的仙官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这话，是他们这帮做下属的该听的嘛？
马牧之最懂察言观色，眼见气氛微妙，这台阶总得有仙来铺，他就准备给杨婵告个罪，顺道替陈微找个台阶下。
话还没出口。
陈微脸色一板，先一步开口：“杨大人，原则上来说，你不能坐那个位置！咱们衙门，乃是通明殿下辖要害之地！一桌一椅，皆有天庭规制！你身为佐贰，怎可擅自僭越，去坐正印主官的交椅？此风若长，天条法度何存？”
马牧之一愣，表情震惊。
庞龙捋胡子的手一哆嗦，薅下两根胡须。
杨婵是谁？
大天尊的亲外甥女、显圣真君的胞妹、堂堂三圣母娘娘！
陈大人疯了？
杨婵眨了眨杏眼，一时间竟没转过弯来。
这呆子，吃错药了？
还敢当众训斥起自己来了？
马牧之吓得差点跪下，连连给陈微使眼色。
陈微视若无睹，走到案几前，语气放缓了三分：“当然了，规矩是死的，仙是活的，杨大人身怀六甲，站着回话多有不便，本官体恤下属，这主位，今日借你坐坐倒也无妨。”
“但，下不为例！”
说罢，陈微大喇喇挨着杨婵坐下：“好了，咱们继续开会？”